《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6、前后桌 咫尺距离，

　　盛夏裹挟着草木蒸腾的热浪缓缓退场，暮春那场百日誓师留在心底的滚烫燥热，也随夏日晚风一点点消散。
　　初秋的风揉着澄澈柔和的暖意，轻轻漫过一中气派崭新的校门，吹散了中考落幕之后积压了三个月的焦灼与忐忑。
　　成绩公布那天，城中初中的榜单刷遍本地社交平台，全城哗然。
　　池晚妤的总分远超一中重点班录取分数线，断层式的优异成绩稳稳把她送进一中新生录取名单前列，所有人都笃定，她一定会毫无悬念跻身汇聚全市尖子生的顶尖重点班。
　　可分班公示板张贴出来的那一刻，围观的家长与学生纷纷停下脚步，忍不住低声诧异。
　　她没有进入万众瞩目的尖刀重点班，反倒被划分到高一三班——全校公认的普通班天花板，师资雄厚、学风踏实，距离重点班仅有一线之差。
　　九月开学当日，秋光恰到好处，澄澈如洗的蓝天万里无云，没有半片厚重云层，金灿灿的阳光斜斜洒落，铺满崭新教学楼的每一条走廊，栏杆、窗台、台阶都镀上一层温柔的浅金。
　　高一三班的教室宽敞明亮，墙面刷着干净柔和的米白色，一排排崭新实木课桌椅整齐排列，桌面光滑无划痕。
　　靠窗的几排窗台摆着往届学长学姐留下、新生提前打理好的绿植，绿萝藤蔓顺着窗沿垂落，多肉饱满圆润，生机勃勃。
　　清爽的秋风穿窗而入，掀起素白轻薄的窗帘，携着初秋草木独有的凉润气息，在教室里缓缓流转。
　　教室早已坐满来自各个乡镇、各个初中的新生，一张张全然陌生的少年少女面孔，眼底藏着刚踏入高中校园的青涩拘谨，细碎温和的交谈声此起彼伏，热闹却不嘈杂，没有刻意喧闹，处处都是初见的小心翼翼。
　　池晚妤拎着帆布书包，避开人群扎堆的中间位置，径直走到靠窗第三排的空位坐下。
　　她安静将书包放在桌脚，慢慢拿出课本、笔记本、黑色水笔，有条不紊地规整桌面。
　　褪去初中三年的稚嫩软糯，少女身上褪去了年少的懵懂稚气，眉眼依旧是从前那份温柔恬淡，只是眼底沉淀了一层淡淡的沉静，少了几分易碎柔软，多了几分从容自持。
　　乌黑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侧脸线条柔和干净，安安静静坐在窗边角落，窗外秋阳落在她肩头，自带一份不慌不忙、岁月安然的柔和气质，与周遭略显浮躁的新生格格不入。
　　没过多久，清脆的上课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班主任踩着铃声缓步走进教室。
　　是一位气质温和沉稳的中年女老师，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银边眼镜，谈吐儒雅随和，站在讲台中央，含笑环视全班数十张陌生面孔，声音温和清晰：
　　“欢迎各位同学踏入一中，来到高一三班。从今往后三年，我们便是朝夕相伴、并肩前行的集体。大家来自城内城外不同中学，彼此互不相识，今天第一节班会课，我们暂且搁置班规、不谈学习压力，只做一件事——轮流自我介绍。每个人简单介绍姓名、初中母校与兴趣爱好，让我们互相熟悉，拉近距离。”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轻柔整齐的掌声，原本细碎零散的交谈声慢慢平息，空气安静下来，所有人挺直腰背，静静等候。
　　按照从前到后的座位顺序，同学们依次起身自我介绍。
　　有的女生性格腼腆拘谨，站在座位旁细声细气，话音微微发颤；有的男生开朗大方，谈吐从容自在，大方分享自己喜欢打球、骑行；还有几位性格幽默的同学，几句话逗得全班低声轻笑，冲淡了初见的生疏尴尬。
　　顺序一步步往前推移，很快，便轮到窗边的池晚妤。
　　她轻轻起身，身姿挺拔柔和，目光平静舒缓地扫过全班每一张陌生脸庞，清婉悦耳的嗓音不急不缓，分寸恰好：
　　“大家好，我叫池晚妤，毕业于城中初中。平时喜欢阅读、写作，性格偏安静，未来三年很开心能和各位同窗相伴，希望往后我们和睦相处，一同进步。”
　　短短几句自我介绍，简洁干净，落落大方，没有刻意张扬，也没有过分怯懦。
　　待她话音落下，微微颔首落座的瞬间，原本趋于平静的教室骤然掀起一层细碎骚动。
　　层层叠叠的低低议论声慢慢浮起，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朝着靠窗的位置汇聚而来，里面裹着惊讶、欣赏，还有恍然大悟的恍然。
　　“池晚妤？！难道是城中初中那个常年霸榜的学霸池晚妤？”
　　“我当然知道她！全校范文几乎全是她写的，文笔直接被所有年级老师当成范本！”
　　“难怪气质这么出众，原来是她，当初中考分数高得吓人，传说中的文笔少女啊！”
　　“我之前特意找过她参赛的作文，文字细腻又有力量，真的太厉害了。”
　　细碎的窃窃私语音量不大，却清晰一字不落地飘进池晚妤耳中。
　　池晚妤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指尖无意识抵着课本边角，心底漫开一丝浅浅的局促与不自在，下意识将视线落在窗外的梧桐树，试图隔绝周遭的注目。
　　讲台上的班主任温和笑着抬手示意，打断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
　　“好了，我们继续，下一位同学。”
　　池晚妤低着头，慢慢平复心底翻涌的细碎波澜，安静等待下一个人的自我介绍响起。
　　她以为不过是又一位普通新生，心底毫无波澜，可下一秒，一道清冽低沉、褪去少年青涩、添了几分温润沉稳的嗓音，猝不及防从她身后传来。
　　“大家好，我叫许清和。”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劈进池晚妤心底，她浑身猛地一僵，四肢瞬间僵硬，整个人彻底失神。
　　耳边所有细碎议论、桌椅轻响、窗外风声全部骤然褪去，天地间一片寂静，全世界只剩下身后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线。
　　许清和。
　　她几乎不受控制，动作缓慢地、一点点回过头。
　　只是这一眼，池晚妤彻底怔在原地，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心底掀起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复。
　　眼前的少年，变化大到让她险些认不出。
　　记忆里的许清和，眉眼清冷锋利，浑身裹着少年独有的桀骜棱角，疏离冷淡，满身拒人千里的执拗，别扭偏执，带着年少未经打磨的尖锐戾气。
　　可此刻站在她身后一排的少年，彻底褪去了年少所有锋利与青涩。
　　身形完完全全长开，肩背宽阔挺拔，修长笔直，从前单薄单薄的骨架被沉稳清隽的少年轮廓替代，褪去单薄，多了恰到好处的少年宽肩。
　　昔日凌厉冷硬的眉眼柔和不少，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冰寒疏离，添了干净温润的少年气，肤色清透干净，下颌线利落流畅，一双沉静温润的眼眸，再也寻不到半分年少的偏执尖锐，安静站在人群里，干净耀眼，清冷又温柔。
　　许清和似乎早已习惯周遭悄然汇聚而来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从容不迫地继续开口，嗓音温润清澈：
　　“毕业于城中初中，平日里喜欢安静独处，刷题、看书居多，未来三年，多多指教。”
　　简单平淡的自我介绍，大方沉稳，年少时藏不住的别扭与执拗尽数消散，这份从容平和，看得池晚妤心口微微发颤。
　　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缓缓坐回自己的座位。
　　直到他安稳落座，池晚妤依旧维持着回头凝望的姿势，怔怔望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片茫然错愕，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她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的重逢。
　　熬过初中最后一年的刻意疏远，躲开课间所有擦肩而过的偶遇，跨过一场分开人群的中考，熬过三个月各自安好的暑假，他们竟然再次同班。
　　曾经全校皆知的城中双强，常年霸占年级榜单第一第二的对手，曾经决裂陌路、互不言语的故人，在高中全新的起点，重新相聚在高一三班。
　　随着许清和落座，整间教室彻底炸开了锅。
　　短暂的安静过后，此起彼伏的惊呼与议论接踵而至，比方才讨论池晚妤时更加热烈沸腾。
　　“许清和？天呐，是和池晚妤齐名的那个学霸吗？”
　　“我一听名字就觉得耳熟！城中初中当年的第一第二，居然分到同一个班了！”
　　“这是什么宿命缘分？不对，分明是大型修罗场现场！”
　　“初中每次大考榜单前两名永远是他俩，这下一个班，班级榜首怕是被他俩牢牢包揽了。”
　　“我之前听往届学长说，他俩初中关系特别微妙，后来决裂冷战整整一年，现在前后桌也太刺激了。”
　　“两个人放一个班，妥妥强强对决，以后每次月考排名都有好戏看，感觉随时会隔空较劲。”
　　无数道视线来回在池晚妤与许清和之间流转，好奇、看热闹、暗自期待的情绪填满整间教室，细碎的猜测源源不断飘进两人耳中。
　　池晚妤从极致的错愕中慢慢回过神，后知后觉看清两人的座位排布。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许清和恰好坐在她身后一排，一前一后，标准的前后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