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敌人 从此人海相 ...
-
去往市里参加市赛的两天一夜,整段行程安静得近乎寡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池晚妤与许清和之间,几乎不存在任何交流。
奔赴赛场的大巴车上,两人隔着一整排座位遥遥分开,她靠窗坐在后排,他独自守在前排过道边,各自摊开手里的写作素材册,指尖反复摩挲纸页上摘抄的句子,目光牢牢锁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谁都没有主动侧过身,更没有搭话的念头。
抵达考点等候入场时,两人并肩站在候考长廊,身边挤满来自各个县城的参赛学生,周遭全是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唯独他们中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池晚妤低头翻看写满初夏风物的随笔草稿,许清和则一遍遍梳理文章框架,视线自始至终没有落在对方身上。
夜里统一入住的酒店同在一栋楼,三餐在楼下食堂偶遇数次,最多只是淡淡对上一眼,极轻地点一下头,便各自错开路线,没有半句多余寒暄,短暂相逢转瞬别离,客气得如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正式考场宽敞明亮,数十张课桌整齐排布,两人的考位相隔三四米,一左一右遥遥相对。
监考老师分发试卷、宣布答题开始的铃声落下,全场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稿纸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池晚妤沉下心稳住心神,依旧沿用自己最擅长的细腻叙事文风,将这座陌生小城初夏的街巷烟火、河畔晚风、街边盛放的栀子尽数揉进行文之间,字句柔软平缓,落笔从容不迫,心底没有分毫争抢名次的焦灼,只单纯享受书写文字的安稳。
不远处的许清和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绷,神色冷敛肃穆,握着黑色水笔的手腕稳如磐石,每一处段落排布、每一句措辞斟酌都反复推敲、反复涂改,纸面干干净净,内里藏着不肯松懈的极致胜负心。
从踏入考场落座的那一刻起,他心底就只有一个清晰、执拗的目标:
这次一定要压过池晚妤,把之前集训文稿点评、县赛榜单落下的差距全部抹平。
两个小时的答题时间转瞬即逝,结束铃尖锐地响彻整间考场,所有考生齐齐停笔,纷纷起身整理文具、上交试卷,安静的考场顷刻间涌来喧闹人潮。
池晚妤慢慢收拢自己的草稿纸,眼角余光悄悄落在身侧收拾笔袋的少年身上,心底攒了两天的沉默与纠结,拉扯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轻轻上前一步,率先打破这两天以来零交谈的僵局。
她的声线很轻,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惹起他心底的抵触:
“这次……你感觉怎么样?”
只是一句单纯的关心询问,无关高下输赢,仅仅是她私心惦记,想知道他整场考试的状态。
许清和收拾文具的指尖猛地一顿,动作定格在原地。
他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眼底没有半分柔和笑意,一层淡淡的疏离覆住少年原本温润的眉眼,安静沉默了短短几秒。
片刻后,他才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语气裹着沉甸甸的笃定,藏着压抑许久的不甘:
“很好。”
简简单单两个字,力道却重得压人。
他自认这一篇作文从立意、结构到文字打磨都做到了极致完美,所有短板全部补齐,足以填平从前细微的差距,这一次,他有十足把握能够赢过池晚妤。
池晚妤敏锐捕捉到这两字背后沉甸甸的较劲,心口轻轻泛起一阵酸涩,再没有追问的勇气,只是轻轻颔首,低声应道:
“那就好。”
仅此两句对话,两人再无半句交集,跟随着学校队伍有序登车,一同返程回到县城中学。
往后整整一个星期,校园生活回归往日常态,早读、刷题、作文训练按部就班,可两人之间的氛围依旧冰冷疏远。
许清和比从前更加拼命地伏案练笔,课间别人嬉笑打闹时,他永远伏在课桌前反复打磨范文,每一次随堂写作都对自己极致严苛,字字句句反复修改,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无声拉扯。
他日日盼着市赛获奖名单公示,心底笃定本次桂冠一定会落在自己头上,只差一张榜单白纸,就能改写长久以来总次于人的局面。
一周时限转瞬而至,市级作文大赛获奖榜单正式下发学校,大红烫金榜单平整张贴在教学楼公告栏最显眼的墙面,消息传开,全校师生蜂拥而至,层层叠叠围拢在公告栏前。
鲜红的纸面之上,名次清晰分明:
市级一等奖——池晚妤;市级二等奖——许清和。
又是和县赛一模一样的排序,他依旧紧随在她身后,一步之差,始终无法逾越。
人群之中此起彼伏的赞叹与惋惜声响彻走廊:
“池晚妤又是一等奖,也太稳了!”“许清和实力已经顶尖了,可惜每次都差她一小截。”“不愧是全校双强,榜单永远一前一后。”
嘈杂议论声里,许清和独自站在榜单正前方,一动不动静静凝视那两行姓名。
正午刺眼阳光落在他单薄肩头,将眉眼衬得愈发清冷,眼底所有细碎期许尽数沉落,只剩化不开的失落。
前几日考场那句掷地有声的“很好”,此刻像一记无声的回击,狠狠砸在他执拗的心上。他拼尽全力打磨文章,压下所有情绪专注备考,到头来,还是输了。
不远处的人群缝隙里,池晚妤遥遥望着他独自伫立的挺拔背影,少年脊背绷得死紧,每一寸线条都写满不肯认输的倔强,浓烈的失落与不甘死死缠绕着他。
围观榜单的人群渐渐散去,喧闹声一点点消散,走廊恢复寂静,只剩穿栏而过的晚风,轻轻掀动两人校服衣角,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池晚妤望着他久久不肯离开的身影,心口堵得发酸,再也无法置之不理。
她不愿看着他独自郁结消沉,更不想仅仅因为一场比赛的名次,就让两人彻底断了所有交集,形同陌路。犹豫再三,她抬脚穿过空旷走廊,慢慢走到许清和身侧。
她放软声音,带着温和安抚的意味轻声开口:
“许清和,你别这样。市赛二等奖已经很厉害了,同样能拿到中考加分,我们之间差距很小,真的没关系的。”
她发自内心这般认为,在她眼中,他本身足够耀眼优秀,一场比赛的名次从来不能定义全部,输赢不过一场过眼云烟,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可这份柔软的宽慰落在满心不甘的许清和耳中,只化作轻飘飘、刺人的怜悯,心底紧绷的弦骤然绷紧。
他缓缓侧过头,往日里偶有温润的眉眼此刻覆满冷硬执拗,眼底没有半分暖意,语调冰凉僵硬:
“不一样。”
池晚妤微微一怔,茫然追问:
“什么不一样?”
“一等奖的加分权重更高。”
许清和字字清晰,带着近乎偏执的认真,眼底死死攥着根深蒂固的胜负执念:
“不管是中考档案、重点高中择优,还是往后所有赛事评定,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是天差地别。我从来不要‘差不多’。”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尚可的第二名,是毫无争议的顶端,是能够彻底碾压对手的第一名。
池晚妤心口莫名闷胀,少年极端执拗的输赢观无端让她滋生出委屈,望着他冷淡无波的眉眼,忍不住轻声反驳:
“比赛本就有输有赢,你已经发挥出全部实力,没必要死死揪着名次不放。明明我们——”
“我必须赢。”
许清和干脆利落地出声打断她,语气决绝,不留半分缓和余地。
一来一回简短的争执,彻底击溃池晚妤长久以来隐忍的情绪,眼眶迅速漫上一层浅浅红意,望着眼前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少年,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问出埋藏心底许久的期许:
“在你心里,难道就只有输赢吗?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话音落下,整条走廊瞬间死寂,晚风停滞,连远处的喧闹都仿佛隔绝在外。
许清和定定望着她泛红湿润的眼眶,眼底没有半分动容,没有丝毫犹豫,冷硬的嗓音轻飘飘落下,狠狠打碎她长久以来所有温柔念想。
“不是。”
池晚妤浑身骤然一僵,胸腔里的呼吸猛地停滞,心口一空。
下一秒,清晰如宣判的字句一字一字砸进她耳中,字字剜心:
“我们从来都不是朋友,池晚妤。”
“我们是敌人。”
从第一次同台作文竞赛起,他们便是注定要互相角逐的竞争对手,不存在温情,不存在并肩,只有名次高下的拉扯。
头顶的阳光明明温暖耀眼,可池晚妤却骤然从心底泛起刺骨寒意,眼底积攒的温热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落寞。
从此人海相隔,再无半分音信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