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3、市赛 市赛，正常

　　四十分钟限时随笔全部收齐，一叠厚厚的文稿整齐堆叠在讲台一角，指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渐渐消散。
　　方才满教室笔尖摩擦稿纸的动静彻底平息，空气中只剩下几分安静的期待，有人低头翻看集训分发的写作素材本，指尖轻轻翻动书页，沙沙的轻响零星散落，衬得整间教室愈发静谧。
　　讲台上的女老师弯腰，随手从厚厚一摞文稿最上方抽出两篇单独分开的随笔，指尖轻轻抚平纸页褶皱。
　　两份稿纸都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改涂鸦，一处潦草痕迹都寻不见，两种字迹对比鲜明，一篇线条柔和秀婉，落笔轻盈温润；另一笔锋清峻利落，横竖挺直有力。
　　台下学生不用老师开口点名，单凭字迹风格，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这必然是池晚妤与许清和两人的《初夏碎章》。
　　老师轻轻拿起池晚妤的文稿，嗓音放得柔软舒缓，缓慢朗读起纸上的文字，清浅的声线缓缓回荡在宽敞教室之中。
　　池晚妤的行文向来自带独一份温润质感，从不堆砌浮夸繁复的辞藻，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句子，只把暮春未落的槐花落絮、傍晚溪边徐徐晚风、窗台悄然盛放的栀子花香尽数揉进短短字句。
　　那些旁人忽略的细碎日常烟火，经由她的笔触铺陈开来，温柔又治愈，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初夏独有的松弛明媚，细腻氛围感恰到好处，不浓烈，却久久萦绕心头。
　　全班所有人安安静静垂眸聆听，平日里课间最吵闹、总爱小动作打闹的几名男生，此刻也乖乖坐直身子，手里的橡皮、铅笔全都悄悄收好，屏气凝神，任由柔软文字缓缓漫过心底，浮躁情绪尽数沉淀下来。
　　完整段落朗读完毕，老师放下稿纸，眉眼带着真切欣赏，笑着开口点评：
　　“池晚妤这篇最难得的是细腻共情力，很擅长以小见大，不从宏大景物落笔，只抓取身边细碎小事，就把初夏独有的烟火气息写活了。文字干净纯粹，自带温柔力量，很容易带动读者情绪，是写景散文最珍贵的天赋。”
　　坐在后排窗边的沈知夏听到夸赞，难掩心底的骄傲，趁着老师低头整理文稿的间隙，飞快侧过头，悄悄对着池晚妤比了个大大的赞，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替好友开心的雀跃。
　　池晚妤被直白的夸奖说得脸颊微微发烫，唇角下意识轻轻向上弯起一点浅淡弧度，心底又软又发痒，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手中黑色笔杆。
　　她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悄悄抬眼，目光越过两排课桌，落在斜前方少年身上。
　　许清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半边侧脸浸在窗外柔和浅淡的光影里，眉眼温润平静，没有半分敷衍。
　　他全程听得格外认真，长睫微微垂着，待老师点评话音落下，轻轻微微颔首，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赞许，仿佛发自内心认同这番评价。
　　池晚妤看见他认可的神色，心头轻轻一颤，还未收回目光，老师已经拿起第二份文稿。纸面字迹利落工整，每一笔都力道充足，清隽笔锋藏着少年独有的清冷气场。
　　“接下来我们赏析许清和同学的《初夏碎章》。”
　　同样的作文题目，文风却是全然相反的两种模样。
　　不同于池晚妤温柔细碎、满是人间烟火的文字，许清和的行文澄澈清冷，行文格局舒展开阔。
　　他写清晨沾着露水的栀子花、日暮时分巷口徐徐散去的微凉晚风、天边层层铺展的落日余晖，字句精简干净，留白恰到好处，通篇清冷基调之下，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克制内敛的温柔暖意。
　　一柔一冷，一细碎一疏朗，同样写初夏，两人勾勒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文风互补，各有千秋。
　　老师将两篇文稿并排摊在讲台上，清晰点评的字句一字不落地飘进许清和耳中。
　　“两篇对比来看，池晚妤的文字更有灵气，共情感染力略胜一筹。许清和文笔工整稳妥，框架完整，但少了一点直击人心的温度，情感表达偏克制，整体相较之下细微差了一截。”
　　短短几句对比评价落下的瞬间，斜前方的许清和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握在手中的黑色水笔骤然被指尖攥紧，指腹用力按压笔身，指节透出一层淡淡的冷白色。
　　周遭安静教室里悄然浮起细碎声响，有同学低声小声对比两篇文章优劣，几句“果然还是池晚妤更打动人”“许清和太规整少了灵气”飘进他耳朵里，和当初县赛公布榜单时旁人的议论声完完全重重叠在一起，那些旁人默认他次于池晚妤的话语，再次席卷而来。
　　许清和眼底原本温润柔和的光泽瞬间褪去，一层清冷锐利缓缓覆上眼眸。
　　浓烈的不甘心在胸腔翻涌，藏在平静皮囊之下，没有半分外露。
　　他面上依旧维持安静端正的坐姿，脊背笔直不曾歪斜分毫，唯有眼底色泽沉沉下沉，蒙上一层疏离冷淡，周身气氛悄然冷了几分。
　　池晚妤。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清晰浮现，是并肩参赛的同窗，更是他刻在心底的对手。
　　方才文稿赏析拉开的细微差距，没有消磨他的胜负心，反倒让那份较劲的执念更加笃定。
　　下一场市级作文大赛，他一定要追上来，稳稳超过她。
　　少年心底暗流汹涌的较劲与不甘，坐在后方的池晚妤全然一无所知。
　　她静静望着他紧绷沉静的单薄肩线，心底莫名轻轻一动，耳尖慢慢染上薄热，柔软的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从来没有想要赢过他的心思，名次、榜单于她而言从不是重中之重，比起两篇文稿分出高下，她更在意方才许清和垂眸沉默、周身冷寂的模样。
　　身侧的沈知夏丝毫没有察觉前排少年压抑的情绪，依旧兴致勃勃凑到她耳边小声絮叨：
　　“也太厉害了吧，你们两个人文风互补，一个灵气动人，一个沉稳工整，老师都说你们是这次集训里实力断层领先的两位，市赛肯定能双双拿到好成绩！”
　　池晚妤心不在焉轻轻应了一声“嗯”，视线依旧牢牢黏在许清和清瘦挺拔的侧影之上，藏着一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小心翼翼的在意，心绪纷乱繁杂。
　　短暂的文稿点评课堂很快落幕，为期一周的集训刷题、范文研读转瞬即逝，所有人紧绷的备赛节奏稍稍放缓，去往市级作文大赛的出征安排正式敲定，消息传遍整个年级。
　　隔日的年级班会课上，班主任手持打印好的参赛名单站在讲台中央，清亮嗓音响彻整间教室：
　　“本次代表咱们县一中前往市里参加市级作文大赛的选手，只有两名——池晚妤、许清和。本周周六清晨统一在校门口集合乘车，全程两天一夜，统一安排住宿与赛前集中备赛。”
　　话音落下，全班瞬间掀起一阵不小的哗然，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络绎不绝：
　　“全校就他们两个人去参赛？妥妥县赛前二专属名额！”
　　“双强同台参赛，这下市赛有看点了！”
　　“咱们学校最稳的两张王牌，这下要一起去市里争光了！”
　　周遭所有人都在谈论他们是实力均衡的搭档、全校公认的双强，话语里满是期待与羡慕。
　　可这番热闹落在许清和耳中，只余下一句冷淡笃定的念头：
　　又要和池晚妤同台比拼。
　　他微微抬眼，平直冷淡的视线径直扫过后排窗边池晚妤的座位，目光没有半分停留，不带丝毫温度，短短一瞬便快速收回，眼底只剩下势均力敌的对峙与不肯认输的较劲。
　　恰好此刻池晚妤下意识抬眸向前望去，猝不及防撞上他淡漠疏离的一瞥。
　　明明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眼，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陌生又冰冷。
　　班主任顿了顿，继续温和叮嘱：
　　“你们两位是全校最有希望拿下市级奖项的学生，这几天课余多互相交流范文、对比行文思路，取长补短，争取在市里冲击更高名次，为学校争光。”
　　旁人听来是老师寄予厚望的提点，池晚妤听见只觉羞涩局促，脸颊发烫；唯独许清和将这番话视作无声的鞭策。
　　取长补短？
　　他从不需要借取任何人的文字长处，唯一的目标，就是在下一场正式赛事里，彻底拉开差距，甩开唯一的对手。
　　下课铃应声响起，课桌挪动、嬉笑交谈声瞬间填满教室，不少同学三三两两围过来，打趣两人一同代表全校参赛的特殊缘分，言语间满是羡慕。
　　沈知夏伸手轻轻戳了戳池晚妤的胳膊，满眼兴奋：
　　“天呐，相当于专属双人备赛通道，只有你们两个人一起去市里，也太特殊了！”
　　池晚妤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前排位置。
　　许清和正低头安静收拾桌面书本，动作利落干脆，神色冷淡平静，周遭所有打趣起哄的话语，他全然置若罔闻，不曾有半分回应。
　　有男生笑着上前搭话：
　　“许清和，这次去市里可要跟你的老对手好好切磋一番啊！”
　　少年收拾书本的动作微微一顿，终于缓缓抬眼，面上没有多余情绪，语气清淡寡淡，听不出喜怒：
　　“市赛，正常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