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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瑟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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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兰一直在走。温度也越来越低。
起初只是风变得锋利了些,刮过耳廓时带着细细的刺痛。到后来,指节开始僵硬,指尖泛白,连握拳都变得费劲。耀眼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明晃晃地铺在碎石和岩壁上,却驱不散那股从地面往上渗的寒气。
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那张漂亮的脸上是惯有的平静,只是鼻尖被冻得微微泛了红。
然后眼前突兀的出现了白雪。
薄薄一层,细碎的冰晶铺在灰褐色的碎石和沙土之间。
他停下来,把斜挎包从肩上取了下来,放在几步外的干燥石面上。
抽出包里的魔杖。
杖尖轻点自己的衣领,他低声念出那句在魔法成衣铺里记下的咒语。
"Vestio Mutatio.(衣服更换)"
布料从领口开始变化。白色的纱质衬衫如水波般流淌、重织、攀附,从肩头一路漫延至腰际和袖口,在几息之间变回了那件暗黑系的魔法长袍,鎏金的暗纹在日光下幽幽地闪了一下。
只是魔法用得还不太熟练,宽大的帽子突然翻上来,劈头盖脸地罩住了他的视线,视野骤然暗下来,像被人兜头套了一只布袋。
瑟兰伸手把帽檐往后拨了拨,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他眨了眨,适应了一下光线。
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离开城根下之前,他把这套衣袍寄存在了一家魔法成衣铺里。
老板娘说,衣袍的织纹已经和他的身体绑定了,只要他记得咒语,在任何地方都能把它调回来。当时他付了一个银币的寄存费,老板娘笑眯眯地收了钱,看他俩不像是本地人,随口提了一句:"北边冷得很,一年四季都在下雪。而且矮人对魔法师不太客气。不过你要是真去买宝石,带够钱就行——他们虽然脾气硬,但有钱不赚是傻子。"
暖绒绒的回忆在寒凉里自然的上浮,他想起南絮当时靠在墙边看自己反复练习的模样。那人抱着胳膊,黑眸含笑,嘴角弯着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遍一遍地念咒、失败、再念。
瑟兰受不了他眼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重量,最后皱着眉说了一句:"你找点事做去。"
南絮就耸耸肩,真的溜溜达达走开了,找人聊天套情报去了。
风忽然大了一瞬,雪花扑面而来,瑟兰被寒气激得轻颤了一下,翻飞的思绪被他用力压了下去,顺手把魔杖收回袖中暗袋。长袍自带的温度调节功能让那股钻进骨缝的寒意消退了——这倒是他第一次穿这身衣袍时就发现的,阳光底下穿着看起来密不透风的厚重面料却并不觉得闷热,这本来就很能说明问题。
他摸出怀表。金属外壳触手冰凉,弹开表盖。
一点二十五分。
还有三个小时三十五分钟。而他到现在还走在前往石头岭的路上。风从远处的霜脊山脉那边吹过来,把他搭在肩上的铂金色发丝拂起来,又落下,像一声无声的嘲笑。
他合上表盖,把怀表放回内袋,重新背上灰蓝色的斜挎包。包里那本书的硬角和几枚硬币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肩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实在感。
他继续往前走。碎小的脚步声散在开阔的石头岭上,被风声吞没,又被下一阵风送回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白茫茫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座石头小屋。
矮墩墩的,扎在几块巨岩之间的洼地里,灰色石墙和周围的地貌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烟囱里正冒着暖融融的烟气,垂直地升上半空,被高处的风打散成一缕薄雾。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边缘挂着一排细长的冰凌,在偏斜的日光下闪闪发光。
瑟兰放轻了脚步,正要凑近些观察——
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抵上了他的后脑。
"别动。"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沙砾般的质感。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见身后那人身上松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混着一点兽皮特有的膻。
瑟兰浑身一僵。他没有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几个选项,然后在两秒内放弃了反抗,松开袖中的魔杖,缓缓举起了双手,示意对方自己没有威胁。
"我是来找矮人们的。"他说,声音尽量平稳,尽量不让喉间那一点僵硬泄露出来,"买钻石。"
身后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在两人之间呼啸着穿过去,把他披风的下摆吹得猎猎翻动。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嗤意:"你可以去镇上买。何必跑这么远。"
瑟兰舔了一下嘴唇,唇面干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我需要纯度特别高的。"他说,一字一字,慢慢地往外推,"他们一般不会拿出来出售。"
身后那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你应该也知道,他们不喜欢魔法师。"
瑟兰不意外这个回答,也早备好了另一套话。
"我很需要这个。"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自己也不太情愿承认的事,"如果没有它,一个孩子会度不过冬天。"
身后的呼吸节奏似乎变了一瞬。但那根抵着后脑的东西没有挪开。
"什么样的孩子?"
瑟兰停顿了一下。他在脑海里把那个句子翻来覆去地捋了两遍,确认每个词都合榫合卯,才开口:"我姐姐的女儿。"
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七岁。肺病。入冬就咳血。"
身后静了很久。久到瑟兰几乎开始重新估算自己有多少种脱身的可能。
"你不像是会亲自来的人。"那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却也更松了些许。
瑟兰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止是这件衣袍,还有他的姿态,他的语调,他整个人骨子里带出来的那种被好好养过的沉静。和这片荒凉的、只有猎人和矮人才会久居的石头岭放在一起,他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自己炼药,"他说,"总是需要亲眼看到药材。"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股抵在脑后的压力终于松开了。
"转过来。"
瑟兰慢慢转身。
抵着他的是一把猎枪。猎枪握在一个健硕的男人手里,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兽皮衣,肩头和袖口都磨得发亮,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额角斜切到下巴,皮肤粗糙得如风干了许多年的树皮。银色的眼睛锐利而冷淡,死死地钉在瑟兰脸上。
猎人。
瑟兰主动抬手把兜帽掀了下来。
猎人在看到他的面容时,目光微妙地顿了一下——不像是被惊艳,更接近的是瑟兰这张脸跟他脑子里某个推论对不上号。他上下打量了瑟兰一遍,怀疑的神色反而更重了些。
"你一个人来的。"他说。不是问句。
瑟兰点了点头,他停了一息,指了一下自己的脸,淡淡道:"它很具有欺骗性,不是吗?"
猎人没有接话。他盯着瑟兰看了几秒,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然后他收起了枪,把猎枪往肩上一搭,动作利落,动作利落而随意。
他转身往石屋的方向走了两步,没回头,但声音从肩头飘过来,比方才低了些:
"进来吧。外面冷。"
瑟兰看着他的背影,灰蓝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他低声道了句谢,声音又轻又哑。
猎人脚步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瑟兰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上,脚步声一轻一重,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那座矮墩墩的石头小屋越来越近,烟囱里的暖烟在空中徐徐地摆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