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森林柚

9、第 9 章 整个白

　　整个白天放疗机房都没有打电话过来，约莫是白天人比较多，排不到她。六点半吃完李泽源做的晚餐，林俐收拾东西打算直接去机房外面等。

　　一旁的李泽源认真记住需要带的东西，以后他就能提前备好。

　　乘坐电梯出了单元门，李泽源去对面扔垃圾，几只小猫咪听到动静躲进绿化带，睁着大眼睛观察。林俐决定明天买点猫粮。即将十月的上海逐渐转凉，要给这些小猫咪攒攒肉。

　　丢完垃圾，李泽源过来拿走林俐手里的帆布袋往大门方向走，林俐叫住他：“我们走侧门，这里近一点。”

　　大门在3号楼左手边，侧门在右边，平时都是锁着的。

　　“你把袋子往感应器那里晃晃。”林俐一说李泽源立马照做，紧闭的铁门立马打开。

　　出去就能看到一条河，河边小路没有路灯，李泽源把帆布袋推手腕上，打开手机电筒，一只手举手机，另一只手拉住林俐，“小心点，这里很黑。”

　　“嗯。”林俐确实有些看不清楚，也就没客气，牢牢牵住李泽源的手。她还是一次次晚上走侧门，原来这么黑啊，要是一个人还真有些害怕。

　　两人走到隔壁灯火通明的上海国际医疗中心，依旧牵着手，路过绿化带里荧光绿的灯光还驻足欣赏了一下。

　　一开始李泽源还以为这里是小区，走到路口等红绿灯才发现对面后面都是医院。视线往左，还能看到四个发着红光的大字：肿瘤医院。

　　李泽源心口有些发闷。
　　来时不曾关注的地方，现在却成了目的地。

　　绿灯亮起，两人路过质子重离子医院，慢慢走到肿瘤医院。

　　这个点门诊大楼已经关闭，顺着指示牌走到住院部坐电梯到B1层。电梯门一打开，凉意扑面而来。

　　林俐带着李泽源走到放射治疗中心，先把治疗单和红色信息卡送到16号机房医生那里排队，接着去取模具，然后回来在机房附近找个位置坐着等待。

　　林俐凑到李泽源耳边轻声说：“我带了耳机，你拿去戴上玩手机，我估计要挺长时间才会轮到我。”

　　李泽源点点头。戴上耳机随意挑了部喜剧电影播放，他眼睛看似落在屏幕上，实际什么剧情都没看进去。这条走廊上大多都是癌症患者，阿俐也是其中一员。从昨天到现在，李泽源终于对阿俐生病这件事有了实感。

　　他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就是很沉重。

　　两个小时后，医生叫到林俐的名字。李泽源心脏猛得一颤，整个人是跳起来的。林俐好笑地看着他，“别紧张。”

　　李泽源扯扯嘴角。

　　林俐去医生那拿回自己的治疗单，再把红色信息卡递过去，等治疗结束医生会把这张卡放到她脚边，离开的时候要带上。

　　让李泽源把模具放地上，林俐把单子塞进他手里的帆布袋后叮嘱：“你坐旁边等我，别堵在这，我进去几分钟就会出来的。”这么大个子站在这里其他病人都不方便进出了。

　　“好。”李泽源局促点头，退开几步站到走廊上。

　　机房门打开，林俐跟在医生身后进去，治疗过程和前几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回外面有人等她。

　　李泽源就那样站着，时不时有人从身边经过。有人头发剃光，有人脖子黑了半边，有人身形消瘦，有人看不出任何异样，却趴在垃圾桶旁呕吐。

　　走廊有尽头，来来去去的求生者何时能有尽头。

　　治疗结束，医生进来解开模具，其中一个对林俐说：“我们国庆中秋有放假，时间表贴在窗口，你出去记得看一下。”

　　林俐失神片刻才应道：“好的。”

　　治疗床下降，她套好衣服拿上脚边的信息卡，拎着模具离开机房。到了外面，李泽源过来接走她的模具，“你坐着休息一下，我去存模具。”

　　“我得去看看放假时间，十一中秋这边要放假。”林俐说着走到机房窗口位置，下方贴着放假通知：

　　9月29日（周一）—10月2日（周四）治疗4天。
　　10月3日（周五）—10月6日（周一）休息4天。
　　10月7日（周二）—10月10日（周五）治疗4天。

　　窗口下方有排座位，之前一直有人坐着挡住，所以她才没看见。林俐掏手机拍下通知，拍完正好坐椅子上等李泽源放好模具回来。袋子被他带走了，不然还能顺便喝一口康复新液。

　　李泽源动作很快，林俐刚坐下一会儿他就回来了，站在她面前问：“现在走还是休息一下？”

　　“回去吧。”林俐说着拉住他伸来的手借力起身，治疗结束就不想在这里待了。等待电梯间隙，她从帆布袋里找出抗辐喷，给自己喷一脸口水味。

　　被熏得不行的林俐问李泽源，“你有闻到臭味吗？”

　　他凑到林俐面前闻了闻，“还好吧，就是药水的味道。”

　　林俐不相信，“真的没有口水味吗？你别骗我。”

　　李泽源深吸一口气，细细分辨，“真的没有啊。应该是我没闻出来，你鼻子一直都比我的灵。”

　　“行吧。”林俐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这么近都闻不到，应该也影响不到电梯里的其他人吧。

　　出了住院大楼，路上长出好几只小猫，还全是小橘，瞧着是一胎的。有只小猫咪躺在路中间舔屁屁舔得极其忘我，有人经过也不怕。这里的猫胆子比琉森公馆的猫大很多。

　　两人站着欣赏了一会儿，李泽源对林俐说：“明天买些猫粮吧。”

　　林俐嘴角微微一勾，"我也这么想的。"

　　李泽源有些高兴，“我再买些猫条猫罐头，晚上我就下单，明天应该就能到，这样你就能喂猫了。”他一直记得阿俐喜欢猫，等她身体养好些可以养一只，他会好好照顾的。

　　猫咪吹着夜风摇尾巴，两人走出医院大门，林俐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喝蟑螂水，连忙找出来，浅棕色液体倒进透明瓶盖，灌进嘴里含了几秒，汹涌的恶心感让她猛地捂嘴跑到路旁疯狂呕吐。

　　李泽源冰凉的手在她背后一下一下顺着，脑子里乱糟糟的，阿俐怎么吐了？医生说的放疗副作用里有呕吐吗？还是哪里有问题了？

　　林俐非常讨厌呕吐，动静恶心，呕吐物恶心，呕吐时的涕泗横流恶心，那种五脏六腑搅在一起往外涌的错觉更恶心。

　　等胃里东西吐完，五脏六腑都消停下来。林俐手背蹭去脸上的泪，接过李泽源打开的矿泉水漱了几次，嘴里才舒服些。

　　李泽源把她扶起来，用纸巾给她擦了擦嘴，“好些了吗？”

　　林俐“嗯”一声，靠在他身上轻声说：“回去吧。”

　　路灯下，她的脸苍白得令人心惊，李泽源在她面前蹲下，“我背你。”

　　他的肩很宽，站起来很稳当，步伐轻快，让背上的人极有安全感，生不出对摔下去的担忧。

　　侧脸贴着李泽源的脖子，林俐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她有些累。莫名其妙吐一场，她自己也很担忧。放疗前医生开了很多检查，应该没其他问题。应该就是康复新液太难喝了吧，现在一回忆那个味道她的胃就开始翻滚……明天下午复查，正好可以问下医生有没有其他药代替。

　　回去已近十点。

　　林俐靠在沙发上，神情萎靡。李泽源倒了杯温水给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俐摇头：“现在没胃口。”

　　李泽源想了想，“那我用电饭煲煮点绿豆汤吧，饿了当夜宵，不饿就明天吃。”

　　“嗯，可以。”

　　喝完杯子里的水，林俐拿上睡衣准备洗头洗澡，吐的时候流了一身汗，现在很不舒服，总感觉身上一股酸臭味。听见卫生间锁门的声音，李泽源转身拿起手机给翔哥舅舅推荐的吴专家发了条信息，略有些焦虑的等待回复。

　　阿俐为什么会吐？放疗副作用这么快就开始了吗？

　　浴室里，林俐刷了两遍牙才觉得嘴巴里面没怪味了。脱掉衣服进淋浴间，她低着头撕胸贴，刚撕一点胸口竟传来钻心刺痛，仔细一看，胸贴的胶竟然粘走她胸上好几块皮。

　　林俐无语地笑了。应该是今天放疗时间晚，胸贴的胶在皮肤上粘太久了才会这样。抖着手挤一些沐浴露做润/滑，在刺痛中小心翼翼撕胸贴。

　　“嘶——”

　　这里皮肤本来就嫩，硬生生扯走一层皮，又把林俐疼出一身汗，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撕掉。她盯着这两张带着她皮肉的花瓣无纺布胸贴发了一会儿呆，才揉成团扔掉，拿起洗发露洗头。

　　林俐面无表情搓头发，白色泡泡越来越多，眼泪也越来越多。

　　打开顶喷，将自己从头到脚淋个湿透。放疗的皮肤不能碰太热的水，林俐特意调低温度的水落在身上有些凉，她微微颤抖，任由自己在水声掩饰下崩溃。

　　有时情绪崩溃就在一瞬间。突然接受不了康复新液她很难受，呕吐很难受，胸部的刺痛很难受，偏偏这些还在同一天出现，她实在消化不了。

　　但没关系，哭一会儿就好了。

　　只要再哭一会儿，她就能处理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