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草》森林柚

8、第 8 章 林俐醒

　　林俐醒来时才八点多。

　　躺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再看上十来分钟的小说，磨蹭到九点才慢慢吞吞起床。拉开窗帘，阳光洒在脸上烫烫的。她望着楼下的绿化，盘算早餐是自己做还是叫外卖。

　　“有点想吃麦当劳的板烧鸡腿麦满分了。”她嘀咕着打开卧室门，跃入眼帘的健硕手臂令她瞬间止步。穿着背心的李泽源正在做早餐。

　　手臂比以前粗了。
　　这是林俐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是对李泽源没有离开的疑惑。

　　“你怎么还在？”
　　忙碌的男人回头看她一眼，“我没说要走。”

　　林俐：“……哦。”
　　原地欣赏片刻李泽源宽阔的肩背，她才去卫生间洗漱。

　　走不走是李泽源的事，林俐不会主动留他，更不会主动赶他走。这么好的身材，每天看看多养眼啊。

　　从卫生间出来，林俐拿起餐桌上的瓶瓶罐罐往自己脸上、脖子以及耳朵后面抹。放疗开始后，她已经弃用原来的贵价护肤品，水变成红色的复方维生素B12溶液，乳液用病友推荐的富林蜜凝胶，皮肤干再加一层修复乳，最后往耳后刀疤上加一层金霉素眼膏——术后医生开了这个药，她就一直用到现在。

　　她在脸上涂涂抹抹的同时，李泽源盛出他煎好的滑蛋三明治，再从微波炉里拿出牛奶，然后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你先喝水，你冰箱里都没什么菜，待会儿我去超市买一些，以后我给你做饭。”

　　林俐确实口渴，端起杯子把水喝干净后问他：“你考虑清楚了吗？我现在就是一个麻烦，不仅要人照顾，还要花很多钱。”

　　李泽源沉闷地“嗯”一声，“知道。你放心，我体力好，会做饭，现在手里也有些钱，你不用担心我。”他和某些人可不一样。

　　听他这样说，林俐点点头，“行。那你什么时候想走提前说一下，我不会拦着你的。”

　　李泽源：“……”

　　他把三明治往林俐推了推，“吃饭吃饭。”

　　三明治很香，滑蛋很嫩，林俐吃得很满足。李泽源吃饭速度快，吃完饭就去房间里叠被子扫地。等他把两个房间整理好，林俐已经吃完早餐，他又接着去洗碗、擦灶台、擦桌子。

　　他妈妈在世时工作很忙，偏偏见不得家里脏，就把李泽源训练成家务小能手。每个月给他点工资就干得很开心，时间一长，他便养成习惯，成了爱干净的人。

　　弄好卫生，他提着垃圾袋对林俐说：“我丢完垃圾就去超市，你在家休息。对了，你放疗都是什么时间？”

　　“不确定，要等医生打电话通知，一般会在中午打电话，没打给我就是晚上去。”

　　“行。”他抬腕看一眼手表上时间，“万一医生打过来我还没回来，你就发微信告诉我，我到时候去医院找你。”

　　“好。”

　　李泽源出门后，林俐在客厅活动身体。头颈部放疗后口腔颈部很容易发生纤维化，所以需要长期干预，坚持做头颈功能训练以及张口训练，锻炼颈部和口腔，否则一旦肌肉硬化，非常影响生活质量。

　　往左转动脖子时，林俐瞥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每件衣服平平整整挂在衣架上，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她一般不喜欢对比，此时此刻却难免想起总把衣服晒成咸菜干的吴登畅。

　　其实是件小事，可就是让人心烦。

　　笑了笑，林俐开始张口训练，她的动作没有特别规范，就是鼓腮弹舌，再把嘴巴张到最大，大概重复三十次，她就停下动作回房间看小说。

　　十一点左右，李泽源提着两大袋购物袋回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就进主卧问林俐：“医生有打电话吗？”

　　正在用墨水屏看小说的林俐闻言拿起另一台手机，确定没有未接来电，就回道：“没有。”

　　李泽源松口气，“那我去给你做午饭。”

　　“好。”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土嗨DJ，李泽源一边哼哼一边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莫名有了些节奏感。

　　林俐：“……”
　　这死动静真是久违了。

　　大一那个暑假林俐和李泽源在快餐店找了份兼职，上班地点离家远，她中午都是去李泽源家吃午饭的，他妈妈中午不在家，林俐就没什么心理负担。

　　轮到白班李泽源中午时间不够，只能做些简单的炒饭炒面配一碗紫菜蛋花汤，晚班是下午一点半上班，他就有时间琢磨复杂点的菜，虾蟹鱼肉都能做，味道也很棒。

　　当时的他就和现在一样，边听歌边做菜，时不时哼上几句。
　　当时的林俐也和现在一样，坐着欣赏他在灶台前做饭的背影，微弯的膝盖，颠锅时手臂鼓起的青筋。

　　李泽源没有很强的能力，家里条件也差，可偏偏生了一副动人皮囊，让年轻的林俐心甘情愿和他在一起。哪怕他有百万债务都不改心意。

　　糙米饭，清蒸鲈鱼，清炒油麦菜，山药排骨汤，蒸蛋，小番茄。李泽源忙碌一个多小时，做出一桌林俐爱吃的菜。

　　吃完午饭洗好碗，李泽源小心翼翼地说：“你的病历能不能给我看看？我想找医生咨询一下，该怎么照顾好你。”

　　林俐没说什么，起身去行李箱拿出一本透明文件袋，“病案和病理报告都在这里。”

　　李泽源接过文件袋，愣愣看了会儿，眼神复杂难言。就这样轻轻的一叠纸，就让阿俐的人生天翻地覆。

　　·

　　林俐饭后有些犯困，李泽源见她一直打哈欠就让她去睡觉，“你手机放我这里，机房电话打过来我就叫你。”

　　“也行。”递过手机林俐往床上一躺，没两分钟就睡着了。李泽源调好空调温度，关上主卧门，走到阳台给经纪人打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杨飞翔阴阳怪气道：“哟，你个大忙人终于看到我的未接电话啦。”

　　李泽源低声说：“翔哥，能帮我联系一位头颈放疗方面的专家吗？”

　　杨飞翔吞回一大串臭骂，“怎么了？为什么要找这个专家？”

　　“阿俐、阿俐她……生病了。”李泽源怎么都说不出“得癌”两个字，“她现在在上海做放疗，我想找医生咨询一下该怎么照顾她。”

　　杨飞翔是上海人，家里有不少医生，所以李泽源才会给他打这个电话。

　　“哥唉，你真是我的哥。知道了，你等我电话。”杨飞翔无奈叹气，共事这么多年，这人什么德性他非常了解。只希望那个“阿俐”能好好的，但凡出事，李泽源这个人也就废了。

　　李泽源会踏入演艺圈完全是意外。退学之后他为了受不了债主天天上门，直接跑到义乌打工。那会儿杨飞翔正在横店逐梦演艺圈，可惜形象略输几筹，熬了两年都不顺利，只好回家继承家业。刚到义乌动车还没坐上就被打劫了。幸好李泽源路过把他救了，要不然他高低得去医院住几天。

　　惊魂未定的杨飞翔对上李泽源的俊脸，瞬间萌生出当经纪人的念头。李泽源一开始是不答应的，他觉得当演员不一定能赚钱，这个圈子还乱，他宁愿打工，好歹是个稳定收入。

　　杨飞翔苦劝：“你跟家里人沟通一下呗。”
　　李泽源犹豫许久，给一个人发了QQ，那时常用聊天软件还是QQ，微信用的人少。那人回得很快，内容简单，只有三个字：“去试试。”

　　就这样没有解释的三个字，李泽源踏进了演艺行业。

　　杨飞翔一开始还以为这人是李泽源的家长，后来才知道他双亲已经不在，这个人是他的前女友。

　　“前女友的话你还愿意听？”

　　“她很好，是我要分手的。”李泽源闷闷解释。

　　一想到他身上的百万债务，杨飞翔就理解了，确实啊，确实不能耽误人家。从这件事也能看出李泽源是个实诚人，合作起来更放心了。

　　两人是个草台班子，李泽源的事业运又一般，好在形象优秀能接到不少广告。前两年赚的钱都拿去还债。因为没还完，时不时就会接到债主电话，烦到不行他会喝点酒，酒后吐真言，杨飞翔听了不少关于“阿俐”的事。

　　李泽源说自己是个胆小鬼，刚出来打工他一个月才五六千工资，每天累得跟牛一样，却连肉都不舍得吃，被债主催狠的时候真很想去死。可是突然有一天，阿俐给他支付宝转了一千块，从那时起，每个月阿俐都会给他转钱。少的时候一千，多的时候两三千。

　　他转回去，阿俐就会生气的威胁他，“你再敢转回来，这辈子都别想看到我。”

　　李泽源就不敢转了。

　　“阿俐说这是她兼职赚的钱，不是她父母给的生活费。她现在没能力帮我还债，但这钱是给我买肉吃的。她让我好好养身体。”李泽源说着说着，眼泪就开始哗哗掉，“别人的钱我狠狠心还能一了百了。可这是阿俐辛苦挣的钱，我得还她。”

　　阿俐转了三年零六个月的钱，合计五万六千八百元。

　　就是这五万六千八，让李泽源熬过最艰难的三年零六个月。

　　第七个月，他拿到了十二万片酬。

　　第四年，李泽源债还了一大半，可那时他有段时间接不到戏了，阿俐找他复合被拒绝。

　　五个月后，李泽源主演的小成本网剧大爆。他终于把债还完，银行卡里有了长长的余额，阿俐身边也有了别人。不管他怎么求，阿俐都不肯回头。

　　在那之后李泽源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杨飞翔劝他追老婆道德不能太高，让他继续死缠烂打，甚至给他出了个缺德主意，他才振作起来。

　　没想到又碰上这样的事。

　　杨飞翔深深叹口气，打电话给在中山医院工作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