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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躲下 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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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晚上,学生们都回了家。
虽然明天还要上课,但是比往常提前半小时放了学。
叶惟背着书包,绕过教学楼侧面。
此时,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地上只有路灯投下的橘黄色光斑,孤零零地铺在水泥地上。
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观察四周的动静。
封闭器材室在教学楼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
一扇老旧的铁皮门,门锁是那种最原始的挂锁,钥匙孔周围生了锈。
叶惟掏出钥匙拧开,推门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关上。
这间位于一层的器材室大约六十平,没有窗户。
墙上刷着半脱落的绿色墙面,墙角堆着几个铁皮大篮子,里面塞满了排球、篮球和几只瘪了气的足球。
靠墙还立着几根落满灰的接力棒,横七竖八地躺在一副破了的跨栏架旁边。
叶惟把书包放在水泥地上,打开那盏悬在头顶的日光灯。
灯管接触不良,跳了两下才亮起来,光线惨白,照得墙角那几只铁皮篮子的轮廓格外清晰。
她在地面上铺了一块花色的布,盘腿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几本书。
新买的《劳动法案例解析》《工伤认定实务手册》,还有一份卷宗复印件。
她把花露水在周围喷了一圈,又点了一盘蚊香。
青烟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飘到天花板附近就散开了,融进封闭空气的闷热里。
最近这几天温度回升,特别热。
九月的回温像是夏天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气,闷在生活的空气不肯散。
器材室里更闷,四面墙把热气和潮气都锁在里头,空气黏黏的,可这里最安静,也最容易让人心静。
在家里,她看到父母的遗物,总是会偷偷地哭。
如果在教室,打开灯过于醒目,会被保安驱赶。
叶惟翻开卷宗。
里面显示法医鉴定、事故现场照片、证人笔录、一审判决书……
那些她看过无数遍的文字和图片再次出现,可她这次对照着手里的两本书,看得更加认真。
放在身边的旧手机亮了一瞬间,
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她拿起来看,手机卡得厉害,对话框卡在加载界面半天不动。
好不容易等它反应过来,才看到那行字:
「情况我大致已经了解了,这是律所的位置,你什么时候方便可以过来」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是市区的一家律所。
叶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熄了屏,把手机放在水泥地上。
地面还算冰冷,可以让手机降降温。
热意还在,封闭的空间里没有风,热气和蚊香的青烟混在一起,黏稠地裹着她。
叶惟的胳膊上还是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她伸手挠了两下,皮肤迅速泛起一片薄红。
那痒不是一下子起来的,是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她搓了搓手臂,红痕更大了,有一种隐隐的发热感从挠过的地方蔓延,酥酥麻麻地爬上整条胳膊。
她动了动腿,腿上的蚊子包也开始痒了。
她站起来走了一圈,可六十平的房间被她几步就走到了头。
叶惟的目光落在脚边的接力棒上,它横躺在地上,像一根断了的骨头。铁皮篮子里的排球安静地挤在一起……
那些本该在阳光下跳跃、奔跑、被抛向高处的球,此刻一动不动地被遗忘在黑暗里,被遗忘了,被封存了,像一群再也跑不起来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像一个巨大的笼子,它们曾经属于阳光和风,可现在它们只能在这里一层一层落灰。
也像此时无可奈何的、快被遗忘了的她。
她正愁闷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脚步声。
叶惟快速合上卷宗,安静地听了几秒,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应该是门卫大爷,他平时晚上会隔两个小时巡逻一次。
只不过,他会打着手电筒,手电光会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她看得见。
可现在门缝下面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光。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然后,铁门外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好像有人在撬门锁。
叶惟的脊背猛地绷紧。
她把卷宗和书快速塞进书包,然后猫着腰把书包推到对面的角落里,自己也缩到另一头,藏在一摞旧体操垫后面。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毫无规律,手指紧紧攥着垫子的边缘。
应该不会有人来这里吧?
这里这么闷热……
而且一个人来会有些恐怖……
她能听见门“咔”的一声。
铁门被从外面推开,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噪声格外刺耳。
然后一道光闪了一下,有人点亮了手机屏幕。
那个人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又从门内侧拧了几下,把门反锁了。
叶惟的呼吸都快停了。
进来的人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按亮了日光灯。
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亮了那个人的全身!
是柏承。
叶惟从体操垫后面慢慢站起来。
可她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
他浑身上下全是伤。
嘴角破了,左眼眶一圈淤青,肿得几乎睁不开。
两个胳膊上横七竖八全是伤痕,校服的袖子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满是伤痕的小臂。
他穿着拖鞋出来的,脚趾上也蹭破了皮,边缘有干涸的血迹。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
满身是伤。
他看到叶惟时,同样愣住。
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想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有人。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在他们之间一跳一跳的闪动。
柏承抬起手,比了一串手语。
手指翻动,手腕转动……
可叶惟一个手势都看不懂。
她指了指头顶的灯,然后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两个字。
——「省电」
她找的理由,来这里只是为了学习,省家里的电,而已。
柏承好像听懂了。
他放下手,站在那里不动了。
叶惟走到对面的角落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笔,快速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你打架了」
柏承看了一眼,点头。
他接过笔,写下:
——「躲一下,天亮就走」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叶惟看到他的手背上的伤痕比上次更重了。
指关节处全破了皮,暗红色的血痂沿着骨骼的形状排列,像用拳头砸过坚硬的东西。
或许柏承觉得这里不再是他一个人,有人撞见了他的狼狈,不愿意继续停留,转身往门口走。
叶惟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拉到的是他小臂上一处没破皮的地方,可手腕下面一点就是一道新鲜的红痕。
柏承的肩膀抖了一下,低头看向她拉着的位置,不理解地抬头看她。
叶惟在纸上快速写:
——「我书包里有消毒液,可以帮你」
柏承摇头。
叶惟像是没看到,直接把本子和笔塞进他怀里,嘱咐:“帮我拿下。”
转身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大罐酒精。
那罐酒精是她在药店买的,被蚊虫叮咬后消毒用的,1000毫升的容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把整罐酒精放在柏承怀里,然后指了指门外,大步往门口走。
她怕柏程听不懂,又折返回来,用笔写上:
——「我去买碘伏和纱布,等我回来」
柏承:…………
叶惟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转身看着他。
柏承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罐酒精,像抱着一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炸弹。
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只有眼睛还是清澈的、干净的。
这人,似乎跟她认知的完全不一样。
叶惟拧开门,侧身挤了出去,又把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外面空无一人,夜风吹在她身上,把器材室里的热气一下子吹散了。
她打了个寒战,然后快步朝校门口跑去。
她对柏承,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关心。
或许是这两天他有意无意的示好,每天放学之前都会在她的桌子里放两颗梨,像是不需要开口的问候
也或许是他不再打扰他写作业……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叶惟看到柏承,心里最先浮上来的,不是恨。
十分钟后,叶惟拎着一个小袋子回来,买了碘伏、纱布、棉签、绷带。
她在他面前蹲下,拧开碘伏的盖子,蘸了棉签,涂在他手臂的伤口上。
褐色的药液覆盖住那些暗红的擦痕,洇透了两层棉片。
她低着头,指尖按在胶带的末端压了压,纠结着还是说了出来:“可以报警的,现在法治社会了,谁先动手谁责任大。”
叶惟不知道他是不是戴着助听器,如果戴着至少会有反馈,毕竟这也不算是什么好话。
只是,她话音还没落,柏承忽然伸手。
两根手指夹住她放在旁边的笔记本边缘,往回一扯,拿住。
翻开本子,低头写了两行字,然后转过去,推到她面前:
——「报过十七次」
——「每次来的,都是同一个警察」
叶惟:?
器材室里的日光灯在他们头顶低低地嗡鸣着,灯管两端微微发黑,光线在跳了几跳之后,勉强稳住。
那盘蚊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截灰烬弯折下来,无声地落在水泥地上,最终碎成一撮细粉。
如果有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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