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渡》钰光

10、敢吗 “你敢吗？

　　每周一的升国旗后的一节课是自习，此时，后桌两个女生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外面的人是谁呀？”
　　“是蒋铭宇妈妈，上次他考试成绩不是掉了两名么，听说他爸妈非常生气的。”

　　“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跟他一起放学，他跟我说的啊。”
　　“嘘。”

　　叶惟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

　　班主任站在走廊里，侧着身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蒋铭宇低着头站在旁边，垂着眼，厚厚的眼镜片反着走廊灯的白光。

　　他妈妈的情绪似乎更激动些，一只手不停地在空中比画着，班主任时不时点头，拍了一下蒋铭宇的肩膀。

　　叶惟收回目光，转过来看向自己旁边。

　　座位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昨天他跟人打架，今天该是去医院了吧？

　　她皱了皱眉，继续做数学题。
　　很奇怪，第三道大题算了两次还是算不出答案，她再次划掉重算……

　　后桌两个女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叶惟本来没想听，直到一个名字飘过来，她的笔停了。

　　叶惟转过头。
　　两个女同学同时吓了一跳，脊背僵了一瞬，她们以为班长要警告他们小点声。

　　叶惟：“柏承平时很喜欢打架吗？”

　　“啊？”短发女生眨了两下眼，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柏承的空座位，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他不是经常打架吗？”

　　“跟谁？”叶惟又问。

　　“跟谁我就不知道了。”短发女生摇了摇头。

　　旁边那个长头发的女生忽然笑了，压着声儿说：“班长，你打听他干嘛呀！是不是他要被调走了？”

　　“没。”叶惟收回目光，“我随便问问。”

　　“奥。”长头发女生嘟了嘟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我也是听我一个朋友说的，他好像跟五班有几个男生不对付。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叶惟的眉头动了一下。
　　点了下头：“谢谢。”

　　两个女生转回去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重新响起来。
　　叶惟盯着试卷上的那道抛物线，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被她攥住了……

　　直到下一次回家周，放了周日之前，她再没有见到柏承。
　　阮念看不得周围的东西太脏，便会主动擦一遍，桌面上不留灰尘，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像桌子的主人不会再回来。

　　周六这天，叶惟在器材室里待了三个小时。

　　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在傍晚时分闷得像个蒸笼，但是叶惟丝毫不受影响，越是如此恶劣的环境反而能让她铭记痛苦。

　　她盘腿坐在水泥地上，她根据卷宗复印件，一页一页地对，把“工伤认定标准”那几章的法律条案翻来覆去地读。
　　在笔记本上画关系图、列时间线，把判决书上的每一个“驳回理由”都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对应的法律条文编号。

　　三个小时下来，她的笔记本上写了一整面。
　　举证责任、过错推定、侵权构成要件……所有相关联的专业词汇，正慢慢变成她能握在手里的工具。

　　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多了。
　　她合上书，把卷宗和笔记本收进书包，熄了灯，推门出去。

　　走回老小区的时候，月亮被云遮着，巷子里很暗。
　　她掏出钥匙正要开院门，余光里瞥见门口旁边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见她走近，缓缓站起来。

　　“周律师？”叶惟愣住了，钥匙捏在手里，半天没插进锁孔。

　　周洁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上次见面时明显瘦了一圈。
　　他脸上那个和蔼的笑没有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还没倒，可枝丫已经歪七扭八。

　　“你一直在学校？”周洁问。

　　叶惟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去：“周律师……”
　　“对不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但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自然什么也改变不了。

　　周洁：“有事跟你说，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叶惟打开钥匙锁，推开院门，“周律师，您进来聊吧。”

　　她快步走在前面，周洁跟在身后。

　　叶惟打开客厅的灯，照亮了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客厅。
　　老房子的墙皮已经有些斑驳了，几处墙角渗着淡淡的黄渍，客厅里只摆着一张木桌子、几把老式椅子，靠墙的小柜子上端端正正地放着父母的遗像。

　　旁边叠着两只大纸箱子，里面装满了攒下来的空矿泉水瓶。

　　“周律师您坐。”叶惟快步走进厨房，烧开水，拿出家里那罐尘封的茶叶。

　　茶叶罐的盖子拧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里面的茶叶已经有些碎了，她仔细地倒进杯子里，冲上滚水。
　　绿色的叶片在杯中慢慢舒展，沉下去，又浮上来。

　　她又忙乎着从冰箱里拿出苹果，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摆在小碟子里端出来。

　　“小惟，你歇会儿吧，别忙了。”周洁接过茶水，“我来的时候吃过了。”

　　“好！”叶唯在他对面坐下来，腰板挺得很直。

　　她的眼神原本亮亮的，可是盯着周律师久了，却不由自主的混上了一点愧疚和心疼的复杂光：“周律师，不好意思，上次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不过这次我知道了……我不会麻烦你了，我现在正在跟市区那边的律师对接，下周我请假过去……”

　　“吴辰正去世了。”

　　叶惟下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今天早上。”周洁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拿证据送去市区开庭，路上被车撞了。”

　　“当场死亡。”

　　“……”

　　“……”

　　“……”

　　时间仿佛突然静止，客厅里异常安静。

　　墙上的老式钟表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啪！”窗外忽然灌进来一阵夜风，纱窗被吹得扑簌作响，柜台上的相框被风掀倒了，是父亲的遗像。

　　叶惟突然慌张地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相框扶起来，摆正。

　　她的手指碰到相框边缘的时候是抖的，父亲的笑容重新朝向自己……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周洁，从脊椎最底端往上蹿的那种颤抖，根本压不住。

　　她好慌，好乱，不知所措……

　　“可是……”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不是……放弃了吗？”

　　“我也是晚上接到辰正母亲的电话才知道。”周洁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在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也是事后才看到。”

　　叶惟转过身。
　　周洁正把自己的手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手机的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那些字被裂纹分割成碎块，需要拼凑才能看清：

　　「周律师，如果我出事，记得帮我多去看看我妈，别告诉小惟，她还小，未来的路很长。所以，有些事，还是我来做吧。」

　　叶惟看着那几行字，直到手机自动熄屏了，她再次按亮，继续盯着屏幕，逐渐失焦。

　　周洁把那杯已经凉了些的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两步走到她的面前：“叶惟，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

　　叶惟猛然抬起头。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那盏灯就悬在两人头顶正上方，橘黄色的光照下来，把她和周洁都笼在同一个光圈里。

　　可叶惟忽然觉得，曾经在她心里高大的、可靠的、能替她挡风遮雨的周律师，此刻坐在这盏灯下，轮廓被光削得又薄又细，他的肩膀塌着，后背微微弓着，像一个被压弯了的人。

　　哪怕站在光里，也还是渺小的。
　　更何况一个高中还没有毕业的学生。

　　叶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杂乱无章：“什么办法？”

　　周洁抬起头，看着她，没有笑，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褪去了所有修饰的认真：
　　“市区有媒体在查骅东建设的事，我托朋友牵了线，对方愿意做一期专题报道，但前提是......”

　　“是什么？”叶惟显然有些激动。

　　他顿了一下，看着叶惟的眼睛：“前提是得有家属愿意出镜，实名接受采访，你愿意吗？”

　　“我当然……！”

　　“你得想清楚，一旦出镜，你的名字、你的脸、你的学校，都会出现在报道里，骅东那边的人也会知道是你。”

　　叶惟笃定的语气被打断。

　　周洁看着她，再次问：“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