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廿六夜

8、可能是太想永远在一起 正源中

　　正源中学的礼堂，温昭和余越作为两个年级的优秀学生代表正在后台做准备。
　　他们并肩坐在一起，和他们坐在一起的还有一位高三的学长，据说叫宋子卿。温昭越过余越看他，侧着头，肩膀不时和余越的蹭到了一起，摩擦出细微的静电。
　　宋子卿察觉到目光，扭头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冷棕的眼眸，那双眸的主人也不害臊，依旧观察着他，像刚出生不久的奶猫。干净，澄澈，不谙世事。
　　虽然这并算不上是一种礼貌的行为，但真的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又不忍拒绝。
　　“怎么了？”宋子卿微笑着问。
　　温昭被发现了也不尴尬，大方地说着，“很好奇学长你长什么样。”他退回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因为余越嫌他重压着他了，“不久我在论坛上看到说高三年级第一是个腰如巨桶，身高五尺的糙汉，我想着说，肯定是学长学习学得忘我了，发狠了，才没时间管理自己的形象了。”
　　宋子卿坐在旁边耐心地听他讲，被温昭逗笑了，扶着椅子上的扶手笑趴了过去，再抬头仰视时，只见那冷棕色的双眸弯成了月牙和一对因为说话而若隐若现的虎牙。
　　“不过，我现在知道了，那都是他们传的谣言。”
　　夹在两人中间的余越臭着张脸，冷笑了一声。
　　宋子卿点头，“嗯对，可能是因为我是一匹黑马，之前的第一的确是个学得要疯的人。”他眼睛聚不了焦，目光飘向了远处，“但她其实是你们的学姐，可惜的是因为她家庭的变故退学了。”
　　“她本该拿回属于她的第一。”
　　他们三人谁也没说话，连一向话多的温昭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现在我们有请高一年级代表温昭上台发言。”主任的声音从话筒在礼堂传开。
　　温昭似乎在发呆，眼神呆滞地俯视前方的地面，直到余越用手肘提醒他，他才回神，缓慢地走向演讲台。
　　“我没有什么学习方法。”温昭望向台下乌泱泱的人群，他们都是野心勃勃的勇士，到底有多少个人觊觎“第一”这个宝座，多少人跃跃欲试，温昭是知道的。正源中学的学生要么凭借着自己独特的学习方法，要么依靠过硬的天赋来获得进入这里的入场券。
　　“我觉得首先得做到超前学习，在开学之初预习一遍下个学期的知识，最后再依靠大量的刷题来保持成绩。”他看向台下，眉梢染上些许笑意，仿佛台下的不是竞争者，“不过，这个方法并不适合所有人，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他弯腰鞠躬，“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掌声如平地惊雷般响彻礼堂。
　　“我天，他长得好帅！成绩好这么好？”坐在前排的女生们交谈着。
　　“对啊，好喜欢他脸上的两颗痣。”
　　“他的学习方法很传统诶！我用的也是这种方法。”
　　……
　　温昭在嘈杂的议论声中退回暗淡的后台，他身后是唯一光源，一切看起来都不真实，余越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温昭小时候飞奔向他的场景。
　　在父母的墓前，他飞扬的发丝，晃动的眼神光，脸上的两颗小痣，还有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余越都清晰记得。
　　【哥，我找到你了！】
　　【你哭了吗？】
　　“哥，你在想什么呢？”是温昭的声音，他耳朵里的第一位租客。
　　“没事。”他说。
　　“到你了呢！”温昭笑着说，“说来也奇怪，为什么我们兄弟俩都这么喜欢发呆呢？”
　　又露出了那两颗虎牙了，余越想。
　　“不知道。”他径直走向前方，仿佛无所畏惧，又像站在温昭身前，抵挡住所有风雨。
　　他演讲完，掌声无意外地响起，也夹杂着议论声。
　　“我靠！余越耳朵上戴的是助听器吗？我竟然考不过他！”
　　“那你该反思一下了。”
　　余越对这些言论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能做出预判。
　　“既然听力有问题，他为什么不去特殊学校就读？”
　　果不其然。
　　他走到温昭身边擦着肩膀坐下，突然，他感到一只温暖的手包裹住了自己的，虽然太小了并没能包住。他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收起了一贯玩笑的神情。
　　他知道这是温昭适时给出的安慰，也知道温昭会因为他其实知道这是安慰而难过，所以他没有做出任何表态。
　　“干什么？”余越明知故问，眼里带着戏谑的笑。
　　“我手冷。”温昭找了个借口，“给我暖暖。”
　　“我要是不给呢？”余越目光紧盯着他的脸，“那你怎么办？”
　　温昭急了，得寸进尺地把两只手都塞进了他哥的掌心，“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余越也任着他掌心紧扣他的，尽管他觉得有些奇怪。
　　前排有个嗓门很大的女生，她的声音传来，俩人都愣住了。
　　因为她说，“你们没发现他俩的学习方法很像吗？而且他俩也很像。”
　　能不像嘛？他可是我哥，你说我跟他不像我跟你急！
　　“她嗓门真大啊。”温昭说，“像个大喇叭。”
　　那哥哥不用带助听器也能听清她讲话了。
　　不料，余越松开了他的手，敲他的头，带着些许规劝语气，“不要随意评价女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应该给予尊重。”
　　“yes,sir！”温昭举起手放在太阳穴附近，做出敬礼的动作，尽管算不上太标准。
　　余越不禁莞尔。
　　后台离前排就三级阶梯，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不觉得他们的颜值很般配吗？一个清冷禁欲，一个温柔漂亮！”有人议论着，语气带着莫名的激动。
　　“本来就是啊，他们天天放学一起走的好吗？之前还有人看到他们从一辆车上下来，那辆车看起来就很高级，应该是有钱人。”
　　“没准已经订婚了呢，我们学校有钱人还算少吗？那不就是商业联姻吗？”
　　“呃，我插一句嘴，其实他们在校园论坛挺火的吧，都建了好几座高楼了。”
　　“他们还是年级第一，闺蜜，你爱看的双强来啦！”
　　“笑死我了，之前有人在论坛上说，有一次看见温昭拿树枝在雪地画画，余越说画得好丑，问他画的是谁，温昭直接就拿树枝在旁边写上了余越的名字。”
　　“有点萌是怎么回事？”
　　后台的两人听得一脸懵逼，台下说的有真有假，反而不好反驳。
　　“可是我老是在余越他们班听见温昭叫余越哥诶，万一他们是兄弟呢？”
　　两人在后台默契一致点头。
　　“傻了吧你？两人姓氏都不一样。”
　　姓氏不一样怎么了？那也改变不了他是我哥的事实！
　　“再说了，你见过曹植曹丕像他俩这么相处吗？而且据说温昭是寰宇公司太子爷，他们没因为继承权打起来就不错了！”
　　温昭一瞬间呆愣住了，是啊，我们不是亲兄弟，那我们也会因为继承权而分道扬镳、争得你死我活吗？
　　这世道可太残忍了，温昭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一想就会痛。
　　如果真的无法避免，余越真的想要继承权的话……
　　那么我就让给他吧，我不想和他争，更不想失去他。
　　余越听到这句，心里好像被沉浸在了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汽水里，汽水原来也可以这么酸涩的吗？
　　他知道温昭不会和他争，还会笑着将继承权拱手相让，他也知道，他没资格和温昭争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温昭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患得患失了，他无法凭自己的经验去解释他的行为，只知道失去余越是不可逆的。
　　或许是因为他早已成为了温家的一员。
　　温昭抬头，试探性地问，“哥，你以后会让我写七步诗吗？”
　　余越低头看他，用温柔的视线将他的脸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只见温昭又恢复了平日的玩笑脸，“哎呀，谁知道呢？世事难料嘛！”
　　“我保证我不会的。”余越一字一句地说，视线始终黏在他弟脸上的两颗痣上，“就算你拱手让给我，我也不会接受。”
　　alpha的神色严肃，温昭被看的不自在，眼睛被迫对视，现在被盯得干涩，试图缓缓移开视线，却被alpha预料到，“看着我。”他哥说，“不要听别人怎么说，我不想在你心目中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形象。”
　　“你从来都不是小人，你是我深爱的人。”温昭缓慢地说着，“你早就是温家的人了，我才不在乎被人说什么。”
　　余越脑子的一根弦被拉紧、崩断，在听到“爱”这个字的时候，心莫名其妙的被填满了蜂蜜，涨得他喘不过气来。
　　“后台的空间太小了。”余越故作镇定，“空气有点稀薄，我好像缺氧了。”
　　台下断断续续的议论声还顺着台阶往上钻，钻进后台这方逼仄狭小的空间里。
　　温昭望着余越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层软乎乎的笑意，他知道余越很感动，因为介意养子的身份没敢和温爸温妈太过亲近，也没有拆穿他刻意找出来的借口。
　　他安分地收回方才扣着对方掌心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余越微凉的体温。
　　“那我们出去透透气好不好。”温昭放轻了语调，声音软绵得像揉开的棉花，乖乖站起身，伸手轻轻扯住了余越校服的袖口，“避开礼堂里的人群，去教学楼后面的林荫道走走吧。”
　　余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助听器捕捉到耳边清晰的话音，压下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悸动，任由温昭牵着自己，慢慢从侧门离开了喧闹的后台。
　　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清风，卷起了冷空气，钻进余越的鼻子里，莫名得想哭。
　　都怪冷空气。
　　走了几步，余越停下脚步，侧身望向身侧的少年。深黑色的瞳孔牢牢锁住温昭，褪去了方才故作出来的戏谑，只剩下沉甸甸认真的情愫。
　　“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
　　温昭耳尖倏地发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余越伸手扣住了后颈，不让他躲闪。
　　风掠过走廊，将周遭所有杂音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温昭抿了抿唇，抬眼迎上他专注的目光，不再带着玩笑的意味，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
　　“我说，你是我深爱的人。不管旁人怎么揣测家产与血缘，我只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你可是我哥，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准走。
　　余越揽住他肩膀的手臂收得更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竟然想将眼前的少年抱在怀里寻求慰藉，想将脸埋在他肩窝，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着，“我爱你”，他感觉到了助听器在微微发烫。
　　可能是太想成为温昭一辈子的家人了，才会这样患得患失。
　　他听不见世间所有嘈杂的流言蜚语，唯独将温昭的每一句话，完完整整镌刻在了心底。
　　“温昭，你听好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和你争。”
　　也不会放开你。
　　温昭抬眸看他，冷棕色瞳孔被走廊的白灯照得异常明亮，像是镶了钻石。
　　区区继承权算什么？只要我能给的，我都给你。
　　毕竟你可是我的流域，我的所有支流都流向你的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