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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展上的陌生人 “明天见, ...

  •   路溪源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准确来说,是十七天。他在日历上画了十七个叉,每一个叉都代表一次“今天没有出门”的记录。

      画到第十一天的时候,他的编辑小吴打来电话催稿,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礼貌又焦虑的语气:“溪源老师,这次的画展真的不能再拖了,画廊那边的档期已经排好了……”

      他答应了。

      然后就拖了六天。

      直到今天早上,沈杰开车到了他楼下,按了整整五分钟的门铃,最后直接在微信上打了四个字:“我上来了。”

      路溪源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

      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到变形的灰色家居服,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素描,轮廓还在,神采全无。

      他花了二十分钟洗澡,十分钟吹头发,十五分钟挑衣服。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和深灰色的长裤,对着镜子看了三秒,觉得“还行,至少不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沈杰在楼下等他的时候,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路溪源走出来,把烟掐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说了一句:“早饭吃了没?”

      “没。”

      “那先去吃东西。”沈杰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约好了一百次。

      实际上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两个月前。路溪源不主动联系任何人,沈杰会隔一段时间冒出来一次,像是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安静地退开。

      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或者说可能有过什么,是大学时候的事了。后来谁也没提,路溪源觉得这样最好。

      沈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车开了二十分钟,沈杰在路边一家早餐店停下来,给他买了豆浆和饭团。路溪源坐在副驾驶上慢慢吃,豆浆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车窗外的阳光照在他手背上,有一瞬间他觉得那道光很刺眼。

      “画都准备好了?”沈杰问。

      “嗯。”

      “多少幅?”

      “十二幅。”

      “够吗?”

      “够了。”路溪源说,“画廊不大,十二幅刚好。”

      沈杰没再问了。他大概知道路溪源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画到手指痉挛,然后停下来,吃药,等药效发作,睡三四个小时,醒来继续画。

      这些事路溪源从不说,但沈杰看得出来。他的画能看出来。那些浓重的色块、压抑的构图、反复涂抹的痕迹,每一笔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很痛苦。

      车停在一栋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前。沈屿帮他把画搬进去,一幅一幅靠墙放好。

      画廊不大,白墙灰地,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画布上让那些暗沉的色调稍微柔和了一些。

      布展的工作人员已经在了,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话不多,做事利落,跟路溪源确认了每幅画的位置和悬挂高度。

      沈杰待了半小时就走了,临走时说:“晚上我来接你。”

      路溪源想说不用,但沈杰已经转身走了。

      布展持续到下午三点。路溪源站在最后一幅画前,调整了三次射灯的角度,直到那束光恰好落在画布中央那片深蓝色的海面上。然后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展览明天才正式开幕,今天只是布展。工作人员陆续离开,画廊里越来越安静,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画廊角落的长椅上,看着自己那十二幅画。画面里有海、有雨、有深夜亮着灯的房间、有倒扣的杯子、有无人阅读的信封。

      所有的画里都没有人,但每一幅都像是在等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许是等时间过去,等他应该回去的那个时刻到来,然后他回到那间公寓,锁上门,继续画下一批画,继续吃药,继续失眠。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沈杰回来了。

      他没有抬头,直到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这幅画,是叫什么名字?”

      路溪源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人。年轻,大概跟他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他的脸在光线里有点模糊,路溪源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那张脸就清晰了,圆眼睛,左侧脸颊有一个很淡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什么?”路溪源问。

      那个人指了指墙上那幅海,“我问这幅画叫什么名字。门口没人,我直接进来了,不好意思啊,是不是还没到开放时间?”

      “明天才开幕。”路溪源说。

      “哦。”那个人笑了笑,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那我现在走?”

      他说要走,脚却没动,眼睛还黏在那幅画上。路溪源注意到他看画的方式,不是随便扫一眼,而是真的在看,从整体到局部,从左到右,像是要把每一笔都看清楚。

      那种专注让路溪源有点不自在,因为很少有人会这样看他的画。

      “叫《潮汐》。”路溪源说。

      “潮汐。”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它看起来不像是在画潮汐。潮汐应该是动的,你这个……很安静。”

      路溪源没有接话。

      他的社交能力大概在高中之后就停止了发育,面对一个陌生人的搭话,他大脑里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说什么都多余”,第二反应是“不说话很没礼貌”,然后在这两种反应之间卡住,最后沉默。

      那个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走近了几步,站到画的正前方,歪着头看了几秒,又说:“但你用笔的方式是动的。你看这里,这些波浪的线条,每一笔都很用力,重复了很多遍,好像画的人当时很……不安?”

      路溪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是画画的?”那个人转过头来问他。

      “嗯。”

      “我就说嘛。”那个人笑起来,“那这幅呢?”他走到旁边那幅画前,那是一盏深夜亮着的台灯,灯下有一张空椅子,窗外是黑的。

      “叫《等你》。”

      “等谁?”

      路溪源愣了一下。

      “好问题。”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继续看墙上的画,一幅一幅走过去,每幅画前都停一会儿,有时候会小声说一句什么,像是在跟画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路溪源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走来走去,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奇怪,一个陌生人,在一个还没开放的展览上,认真地看着他的画,而他居然没有觉得被打扰。

      这种感觉很陌生。

      “我叫宋潮。”那个人突然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呢?”

      路溪源看着那部伸到面前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是添加联系人的界面。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因为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没有人会主动要他的联系方式,他也不觉得有人应该这样做。

      “路溪源。”他说。

      “路溪源。”宋潮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重复了一遍,“好听。”

      然后他把手机递过来,“来,输号码。”

      路溪源输了。他后来想,那一刻他完全可以拒绝,或者说“有什么事你可以联系画廊”,但他没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那十一个数字,像是做了一个他还没有意识到的决定。

      宋潮存好号码,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幅海,突然说:“你说的不对。”

      “什么?”

      “你说这幅画叫《潮汐》,但你没有画潮汐,你画的是潮汐退去之后。”宋潮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潮汐退去之后的海滩,表面是平静的,但下面还是有暗涌。所以你的用笔很躁,但画面很安静。你在画一种……压抑的涌动。”

      路溪源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秒。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宋潮挠了挠头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干这行的,职业病。我是做童书编辑的,看稿子看多了,总喜欢琢磨画面背后还有什么。”

      “不是。”路溪源说,“你说得很准。”

      这次轮到宋潮愣了一下。

      路溪源很少对人说这种话。他不是一个善于肯定别人的人,或者说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但刚才宋潮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插进他没有锁上的门里,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这个人看懂了那幅画。不是“喜欢”,不是“好看”,是看懂。那幅画里藏着的所有东西,失眠、等待、压抑、无人可说,他全部看见了。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让他害怕。

      宋潮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说:“我得走了,出版社那边还有会。”他把咖啡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走到门边又回头,“明天的开幕式你来吗?”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之后,画廊又安静下来。路溪源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清晰,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突然浮上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宋潮。

      他点进去,想发点什么,打了两个字“你好”,又删掉。打了“今天谢谢你”,又觉得太正式。最后什么都没发,把屏幕按灭了。

      晚上沈杰来接他的时候,问他:“今天怎么样?”

      “有人提前进来了。”

      “谁?”

      “一个……看画的人。”

      沈屿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了他语气里某种异样的东西,但没有多问,只是说:“哦,那挺好的。”

      车开过那座桥的时候,路溪源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倒影,突然想起宋潮说的那句话“你在画一种压抑的涌动。”

      原来一直没有人说出来的东西,被一个陌生人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就看透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失眠。十一点躺下,药都没吃,闭上眼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海,海面很平静,但他知道下面有暗涌,因为他在画里画过。然后有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他不确定那是在推他走,还是在推他下去。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画展开幕式在下午两点。路溪源没有让沈屿来接,自己打了车过去。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画廊不大,但来的人比预想的多,有藏家、有媒体、有同行的画家,还有一些路过的游客被吸引进来的。

      路溪源站在人群边缘,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有人来找他聊画他就回答,不多说一个字。

      他在等一个人。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等,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门口看。

      下午三点十五分,门被推开了。

      宋潮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卡其色的长裤,头发比昨天蓬松一些,像是刚洗完还没完全吹干。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路溪源,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被人流隔开了。

      路溪源看着他在人群里穿梭,被一个认识的人拉住说了几句话,又被另一个人拉住了。宋潮的人缘明显很好,几乎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大约十分钟后,宋潮终于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抱歉抱歉,来晚了。”他说,“路上堵车。而且我找不到这个画廊的入口,绕了两圈,真是服了我自己。”

      路溪源想说“没关系”,但说出口的是:“你路痴?”

      “非常严重的路痴。”宋潮诚恳地承认,“给我一张地图,我能看反的那种程度。”

      路溪源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但宋潮看着他说:“你笑了。”

      “没有。”

      “有。”宋潮凑近了一点,指着他的嘴角,“你这边的弧度比平时高了一毫米。”

      路溪源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那双眼睛。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见宋潮左耳垂上有一颗很明显的黑痣。

      “你左耳有颗痣。”路溪源说,说完觉得这句话很蠢。

      “对,我从小就有。”宋潮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笑了,“你观察力真好。”

      这不是观察力的问题。是路溪源在看见一个人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记下一些细节,比如对方瞳孔的颜色、指甲的形状、身上有没有特别的标记。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或者说,是一种孤独的自我保护机制。因为不信任自己会被记住,所以先把别人记住了。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路溪源突然说。

      宋潮歪头看他。

      “关于那幅画的。”路溪源说,“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些的?”

      宋潮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因为……我也有过那种感觉吧。表面很平静,但里面一直在翻涌。你画的是海,我看到的其实是一种状态。”

      “什么状态?”

      “等。”宋潮说,“一种很安静的、漫长的等。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就是一直在等。”

      路溪源的手指又开始蜷了。他想说“你没有说错”,想说“原来你也知道这种感觉”,想说很多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最后只点了点头。

      宋潮看了他几秒,突然说:“路溪源,你是不是很孤独?”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路溪源没办法用“还好”“正常”这种词来搪塞。他看着宋潮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里面有细碎的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是。”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承认这件事。

      宋潮没有说“你不应该孤独”或者“你以后不会孤独了”这种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想也是。”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说:“今天晚上的,要不要一起看?”

      路溪源看着那两张电影票,心想:我们才认识两天,一共见了两次面,你为什么就要约我看电影?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什么电影?”

      “不知道。”宋潮说,“我还没看排片。我就是路过电影院的时候顺手买了两张,想着万一有人陪我看呢。”

      “你完全可以自己看两张票。”

      “一个人看两张票的座位会很奇怪的好吗。”宋潮理直气壮地说,“两个相邻的座位,一个坐着人一个空着,旁边的人会以为我被放鸽子了。”

      路溪源又想笑了。

      “我请你吃晚饭。”宋潮追加了一句,“就当是感谢你昨天让我提前看展。”

      “你不应该感谢我,应该是我感谢你提前来看。”

      “那我们互相感谢。”宋潮把电影票塞进他手里,“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你怎么接我?”

      “打车来接你啊,我连驾照都没有。”

      路溪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电影票,票根上印着时间和座位号,两座相连。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很轻,像气泡破裂的声音。那是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被一个人主动地、不加掩饰地、理所当然地纳入计划的感觉。

      “好。”他说。

      晚上七点,宋潮准时出现在画廊门口。

      他带路溪源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面馆,店面很小,只有五张桌子,但生意很好。宋潮显然是常客,一进门老板就喊“小宋来了”,宋潮笑着回应,然后跟路溪源说:“这家的番茄鸡蛋面绝了,你一定要尝尝。”

      面端上来的时候,路溪源看着碗里红红黄黄的颜色,热气和香气一起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小店里吃过饭了。

      他很久没有跟任何人一起吃过饭了。他通常一个人在家煮泡面或者点外卖,坐在电脑前一边吃一边改稿子,吃完继续画,画到凌晨三四点。

      “好吃吗?”宋潮问。

      “好吃。”

      “我就说吧。”宋潮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像是冬天房间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吃一碗面,吃完就觉得世界又好了那么一点点。”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吗?”

      “多啊。”宋潮夹了一筷子面,“谁心情好的时候多啊?大家都差不多,假装开心而已。”

      路溪源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很柔和,睫毛很长,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鼓起脸颊,像一只在努力进食的小动物。这个人看起来那么阳光,那么开朗,那么“一切都好”,但他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温柔的小刀“假装开心而已”。

      他在那一刻想:我们是一样的人。

      但他没有说出口。

      电影是一部很普通的商业片,不算好也不算差,有一些笑点,也有一些煽情的片段。宋潮看得入神,偶尔笑出声来,偶尔侧头看路溪源的反应。

      路溪源其实没有太看电影,他一直在看宋潮,看他笑的时候眼尾的细纹,看他皱眉的时候鼻梁微微皱起,看他安静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

      电影散场已经快十点了。两个人走出电影院,夜风很凉,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地面上,像是两条平行的线。

      “我送你回去。”宋潮说。

      “我送你才对。”路溪源说,“你连驾照都没有。”

      “打车的钱我还是有的。”宋潮笑着说,“而且今天是我约的你,当然是我送你回家。”

      路溪源住的地方离电影院不远,打车十五分钟。车上很安静,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司机跟着哼了两句。

      宋潮靠着车窗,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路溪源坐在他旁边,手臂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车停在路溪源小区门口的时候,宋潮突然叫住他。

      “路溪源。”

      “嗯?”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书店?”宋潮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我下周要选一批新书,需要有人帮我参考参考。你是画画的,审美肯定比我好。”

      路溪源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张被风吹得有点凌乱的脸,心脏跳动的速度又一次超过了正常范围。

      “好。”他说。

      宋潮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是一小片月光。

      “那说定了。”他说,“明天见,路溪源。”

      “明天见。”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逐渐变成一个很小的红点,然后消失在路口。

      路溪源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宋潮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晚安,溪源。”

      他盯着那个称呼看了整整一分钟。

      “溪源”。不是“路溪源”,不是“路老师”,不是“你”。

      是“溪源”。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很圆,星星很少,风很凉。

      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了。但此刻,他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明天见。

      那声音很轻,像气泡破裂。

      像潮汐退去之后,海滩上留下的第一个脚印。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晚安”太轻了,“好梦”太矫情了,“我也是”太像告白了。

      他最终打了三个字,发出去之后就后悔了,觉得太傻了。

      “明天见。”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宋潮窝在出租车后座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简简单单的字,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他也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的“明天见”,会变成他往后余生里最珍贵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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