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血色 “别怕，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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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栀子花的香气混合着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点滴悬挂在高处，药水还在慢慢地往下滴，机器也依然在正常运转，发出嘀嗒的声响。这一切是那么的寻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炽热的阳光照在沈秋兰的脸上，沈秋兰有了反应，被这阳光照得皱了皱眉，抬手遮挡在眼前，缓缓睁开了眼。
沈秋兰醒了，昏了三天终于醒了。
这一次醒来的感觉不一样，没有虚无缥缈的恍惚，而是真实的，不迷茫，不模糊。
“原来…只是一场梦么，好真实的梦……”沈秋兰揉了揉眉心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因为自己的醒来而感到有点失望，上一秒还处于轰轰烈烈的爱意中，下一秒却平淡无味，好大的落差。
“没关系，等江离来了我就跟他说，像梦里那样说喜欢他。”
沈秋兰慢慢坐起身，将枕头垫在腰后，靠了上去，抬头望向病房门的方向，他在等自己梦中的那位少年进来，等那位少年对他说“我喜欢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算了，这次我先说吧。”
沈秋兰低头，摸了摸粘在手上的胶带，畅享着，畅想着现实会像梦里那般美好，他能肯定，梦里的那位少年到了现实也会答应自己的告白。
门被打开了。
“江——”沈秋兰欣喜地抬头，正准备说“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但看清来人是谁后，赶紧改了口，“妈。”
周岚进门的时候没有抬头，而是在翻看检查报告单，听到了这一声久违的“妈”，翻动报告单的手停住了。
周岚抬起了头，报告单掉落在了地上，眼底漾开无处藏匿的温柔雀跃，同时夹杂着心疼和苦楚：“兰兰你没事吧？你把妈妈吓坏了……”
周岚抑制不住心中那份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感，将自己的儿子用力抱在自己怀里，鲜活的，无恙的。这是喜事，但周岚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泪水也夺眶而出，打湿了沈秋兰的病号服。
和梦里一样的话语，场景也一样，接下来应该就是江离了。
沈秋兰这么认为，认为现实的顺序应该和梦里的差不多。他在等自己男朋友叫他宝贝。
“还好你没事……”
“妈，江离他人呢？我有话想跟他说。”
……
周岚没有回答，周围静得有点可怕，沈秋兰心里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妈你说话啊，江离呢？他人呢？他是不是在另一个病房里，是不是？”
沈秋兰退出周岚的怀抱，直视着周岚，他不敢往那方面想，因为梦里不是这样的。
周岚还是没说话，只是回避了沈秋兰的目光，用手拭去脸颊两旁的水珠。
“妈你说话，我求你了，妈。”
沈秋兰不安的感觉来得越来越强烈，快要濒临崩溃的边缘，眼眶已经微微湿润了，他努力不要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因为他不相信。
门又开了。
沈秋兰听到声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心中的那份不安却没有减少，按照顺序，这应该是江离了，他抬头望去：
不是江离，是江离的妈妈。
“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沈秋兰低语着。
林玉手里拿着死亡证明进了病房，这么多天了，她依然接受不了自己儿子已经去世的这个事实，红肿的眼睛终是再流不出一滴泪来。林玉失魂落魄地走到沈秋兰的病床边，缓缓坐了下来，伸出颤抖的手，像是握自己儿子的手一样握住了沈秋兰，她看着沈秋兰的手，仿佛自己的儿子还在一样，喉间只能呜咽出声：
“江离他……不在了，去世了。”
“不在了，去世了”这六个字犹如一把长刀，一下又一下地割着沈秋兰的心，口子又深又长。沈秋兰的脑子一下子就宕机了，他不明白，不相信，怎么可能真的会是这个方面的结果呢？
沈秋兰的思绪被拉回江离还没出事的时候。
几天前。
物理竞赛结束，两个人跟刚认识的一个白头发的小帅哥告过别后在竞赛大门这等着张久开车来接他们。
江离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张久：老师临时有点急事，你们自己打车回学校吧，注意安全】
“打车吧，张久她有事来不了了。”江离把自己的手机给沈秋兰看。
“哦，我打车，等会儿你把车费A给我。”
“行。”
天上没什么云，太阳光直直照在人身上，晒得人发烫。沈秋兰用手挡住照射在自己脸上的阳光，他不想让自己的脸晒黑。江离注意到了沈秋兰的举动，不动声色地往沈秋兰的斜前方站了站，替他挡住阳光。
现在这个点路上车还挺多的，但沈秋兰打的那辆车来的还挺快。
两人上车之后说了什么沈秋兰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
一辆失去控制的大货车径直撞过来，网约车司机想躲都躲不掉——两旁都有车，只能猛踩刹车，但好像没什么用。
沈秋兰在低头专注地玩手机，对于周遭的一切没怎么注意，但江离注意到了。
江离突然把人抱在自己怀里，手臂还护着沈秋兰的头，将整个人都护在自己身下。
“江离你干什么，放——”沈秋兰对这个措不及防的举动很疑惑，可话还没说完，大货车就已经撞了上来。
一刹那间，车翻了，人晕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秋兰才恢复了一点意识，但眼前是模糊的，看不清江离，耳边也只有强烈的电流声。沈秋兰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被江离死死地护在怀里。温热的血液顺着江离的鼻尖往下流，落在沈秋兰的脸上，越积越多，有的流进眼睛里，有的流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沈秋兰第一次真正的慌了，自己喜欢的人现在几乎满脸都是血，沈秋兰伸出手按在江离额头的伤口上，试图将血止住，但没什么用，血液透过指缝流了出来。他又去试探江离的鼻息——很微弱。
“你不许死，听到没？我不允许！”沈秋兰现在脑子晕晕的，但情绪是真实的，话语声是带着哭腔的，身体是因为惊吓和心疼而颤抖的，他揪住江离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一句话，只为了让自己的心上人听到，不要晕过去。
泪水混着江离的血水流进沈秋兰的嘴里。
那味道……说不上来。
江离听到了，强撑着微微睁开眼，用手轻轻揉了揉沈秋兰的脑袋，气息微弱得不行，却还想着安慰怀中人，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别怕，有我在……”
……
血红色的回忆，黑白色的爱人。
那抹血色，沈秋兰忘不了。
……
“死…死了？！”沈秋兰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拿过林玉手中的死亡证明：
江离，男，17岁，6月17日上午11点25分宣告死亡……
一张白纸上那么多字，可沈秋兰就只看到了这些，后面就看不清了。
他也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了。
天下那么多人，可偏偏就是自己的心上人；一年中那么多日子，可偏偏却是6月17号……
沈秋兰绝望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江离自己喜欢他，现在只感觉无助，身体里的一切像是被掏空了，什么也不剩，前所未有的空虚令人窒息，还伴随着阵阵传来的恶心。
“我害怕了，江离，我要你回来，你不是说你在的吗，你骗我……”
“你好残忍，什么都不告诉我就走了……”
……
“宝贝～”
“我爱你。”
“男朋友来接我了。”
“都要赖着你。”
这一句句甜言蜜语现如箭一般准确无误地插在沈秋兰的身上，一次次撕扯着沈秋兰最后的念想，往日的幸福终成一汪泡影。
但，这些本就不是真实说过的，只是一场梦，一个幻想。
沈秋兰在江离的血泊之上获得新生，又在江离“说过的”话语中死去。
君逝偏逢深爱年，尘缘一瞬隔云天。
此生再无相逢日，只留相思伴永眠。
真的相爱过吗？真的，但是两个人都不知道，现实中两个人从未提起。
沈秋兰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办，完成学业之后浑浑噩噩的生活下去吗？不可以，因为江离说过，要好好地生活下去，虽然是在梦里，不过没关系。更何况，是江离救了自己才走的，要是真的浑浑噩噩，那就真的太对不起江离了。
“你救下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后该怎么办……？”
*
医院的生活很枯燥。
没了自己喜欢的人，这几天对于沈秋兰来说很漫长，这一周是那么的煎熬、折磨人。
出了院后，沈秋兰做的第一件就是去看看自己未曾说出口的爱人。
江离的葬礼在沈秋兰还昏迷的时候就办完了，沈秋兰真的没有好好见到自己心上人的最后一面。
虽然是夏天，但墓园的夜晚确是凉的。沈秋兰独自一人，提着一袋纸钱，来到墓园，寻找自己爱人的墓碑。
其实沈秋兰打小就不敢自己一个人大晚上的来墓地，导致这个结果的根本原因是在沈秋兰小的时候，江沈两家晚上扫墓，沈秋兰那时本来就怕黑，江离还躲在他身后吓他，这才有了心里阴影。
但这次不一样了，没人会在他身上搞“恶作剧”了，他的爱人也对他说过“别怕，有我在”。
或许是心有灵犀吧，沈秋兰很快就找到了江离的碑，他蹲了下来，摸了摸刻在碑上的文字，垂下眼眸，没说什么。
沈秋兰将纸钱一张一张地分开，堆在一起，按下了打火机。火苗越窜越高，烧的人脸热热的，冰冷的石碑也沾染上了温度。
“还记得小时候你在墓地里吓我，搞得我都有心里阴影了。”
“陆川他们还不知道你出事了，你说我回去了要怎么跟他们说啊。”
“你喜欢我吗……”
……始终无人应。
“我来晚了，头七没赶上，你现在，应该回不来了吧……”
火花照得沈秋兰的眼睛亮亮的，他正对着江离的照片自言自语。照片上的江离笑得格外灿烂，这张照片是沈秋兰800米达二级的时候拍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江离笑得比沈秋兰本人还开心。
说着说着，因为太过于思念，泪水再一次占满了眼眶，沈秋兰再一次看不清自己的爱人了。
沈秋兰捡起一根树枝，挑了挑火堆。一阵微风吹来，卷起点点星火，吹向了，沈秋兰的方向。沈秋兰能感受到脸上传来的阵阵炽热，有时甚至有些发烫，但沈秋兰并没有躲开，而是让这阵风肆意“灼烧”自己，任由烟灰飘落在自己的头上，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沈秋兰不禁想起了老一辈人说过的一句话：
“给逝人烧纸的时候，如果有烟灰星火飘向烧纸的人，不要躲，那是他们回来看你了。”
“烟灰……”
沈秋兰就蹲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宁愿被这阵风卷起的星火灼伤也不会移动半步。但实际上，这阵风卷起的星火不会灼伤沈秋兰，只会轻轻的抚摸，因为江离舍不得让沈秋兰受伤，所以这阵风也舍不得。
烟火肆意漫天，爱意绵久不绝。
泪水滴落，在火堆的映衬下仿佛呈现出红色，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不见了踪影，或许是被某人珍藏起来了吧，毕竟阴阳两隔，无法相见。
“原来……过了头七，也能出来啊。是为了见我么。”
……
烧完纸后，沈秋兰坐了下来，靠在墓碑上，靠在江离身上，靠在自己的爱人身上；感受着火焰赋予墓碑的余温，感受着江离的余温，贪恋着爱人的温度。微风吹干了沈秋兰脸上的泪水，却吹不走沈秋兰的无神，吹不走沈秋兰的思绪万千。
就这么静静地靠着，沈秋兰心中竟也有一些满足。
又是一阵风，这阵风不好，带走了墓碑的余温，使其再次变得冰冷——江离也回去了。
沈秋兰的手附上江离的照片，摸了摸他平面的、没有温度的脸。
“我爱你，但我们……从始至终就没有相爱过，对吗？”
“如果不对的话，等我下次来的时候，我希望能看到一朵红彼岸。”
……
沈秋兰靠着墓碑睡着了，江离为他挡住了凉风。
这一觉，沈秋兰睡得很安稳。
……
墓园中回荡着沈秋兰的思念与爱意，随着黎明的到来，周围温度的升高，这将会被永久地封存在这一片土地里，悠长且炽热。
“再见，我的……爱人。”
*
沈秋兰这次没有着急要去学校，而是在家调整了几天。
教室里什么都没变：课桌上还留着上课无聊时画的插画，无意间甩在白墙上的墨点子，印象里的同学们……但人变了，以往和自己抬杠的心上人不在了。还有，桌肚里的卷子，变多了。
“哎，你终于回来了啊，可想死我了！江哥呢？他不是跟你一起去竞赛的吗？”
陆川在沈秋兰和江离的座位旁帮他们俩收拾卷子。
沈秋兰放书包的手顿了顿，眼眸暗了下去。
“他啊……转学了。”
“什么？我江哥转学了？好可惜。算了，以后在手机上联系吧。”陆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用联系了，他换号了。”沈秋兰将书包放好，做到了江离的位置上。
“你也没有他的新号吗？”
“对，没有。他转学了，不要我了。”
沈秋兰语气冷冷的，淡淡的。
陆川能感觉到沈秋兰不对劲，像是伤心过度后产生的麻木。他想上前去安慰、去开导，奈何自己不会，确切的说应该是不会开导沈秋兰，因为在以前，沈秋兰心情不好都是江离来哄的，江离说一两句沈秋兰就开心了。
可现在，能一两句话就把沈秋兰哄开心的人不在了。
……
生活的一切仿佛都回归了正轨，但属于沈秋兰的轨道上少了一颗螺丝。
一语相思终成烬，不见旧意人。
—全文完—
以后不想写Be了。
有番外，四篇甜甜的番外！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