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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早晨窗外的天还没有亮,但夜色已经不像午夜时那么浓稠了——边缘处透出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有人正在用清水慢慢冲洗一块深色的布。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一声,短促而清亮,然后安静下去。

      多琳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觉到夜晚的凉意正透过被子边缘渗进来。她转头看向另一张床,米娅还在睡着,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小片金发和半张侧脸。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枕边那枚银戒指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微光。

      多琳轻轻起身,尽量不让床板发出声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的一条缝。清晨的冷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草地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远处海面飘来的水汽。窗外的镇子还在沉睡,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泛着潮湿的暗光。梧桐树的轮廓在晨雾里显得柔和而模糊,像是还没有完全醒来。
      蓝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像是还没有完全卸下睡眠的重力。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多琳,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她的金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翘起来,在微光里泛着柔软的浅金色。

      "……天亮了吗?"她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快了。"多琳说。

      米娅点了点头,拿起枕边的银戒指戴上,转了转,让它找到习惯的位置。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多琳身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深蓝过渡到更浅的蓝灰,远处的屋顶轮廓正在慢慢变得清晰。

      米娅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把最后一点睡意也吐了出去。"……走吧。"她说。

      多琳点了点头。她背上包,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都在——干粮、水囊、火石、干薄荷、驱虫树脂、护身符、书、地图、铜牌、两颗石头。它们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沉甸甸的,像是一组已经被时间安排好的物件,正在等待被带着走向下一段路。
      她们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旅店的大厅里还暗着,壁炉里只剩下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微光。老妇人还没有起来,大厅里只有木头的沉默和夜的尾音。她们穿过大厅,推开旅店的门,走进了早晨来临前的镇子。

      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细微的凉意。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混着一丝远处海水的湿润味道。镇子还在沉睡,只有偶尔从某扇窗户里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像是一双半睁的眼睛在看着她们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也在早晨的安静里整理自己的姿态。

      她们穿过广场,朝镇子另一头的方向走去。井台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灰白色,水面平静地映着一小片正在变亮的天色。钟楼的轮廓在渐明的晨雾里显得比白天更高一些,塔尖上的风向标还在微光中缓缓转着,那只铁鸟的翅膀反射出第一缕天光,像一枚正在被点亮的路标。

      路从镇子的边缘延伸出去,沿着一条缓缓下降的坡道,通向远方。多琳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镇子正在她们身后慢慢缩小,屋顶和烟囱的轮廓正在被晨雾和天色融合在一起,像是一幅正在被收进盒子里的画。她转过头来,继续走。
      米娅走在她旁边。她穿着那件浅色的斗篷,领口的边缘被晨光染成了极淡的暖色,她走了一会儿,低头转了转手上的银戒指,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晨光正在她的侧脸上缓慢移动,把她的轮廓从暗色里一点点剥离出来,像是正在被光线重新描画一遍。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天渐渐亮起,晨光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像一层被慢慢推开的薄纱。海面上的雾气正在消散,露出更深的蓝色水面,远处的天际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笔重新描过了轮廓。
      路从镇子的边缘继续延伸,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然后视野忽然打开。抬眼望去,海口镇的轮廓正在晨光中渐渐浮现。和她们出发的那个小镇不同,这里的房屋更密集,屋顶的线条也更复杂——灰瓦和棕瓦交错着,烟囱比镇子里的更粗壮,像是常年被海风和炊烟共同塑造过的模样。码头区延伸出去的木栈道比她们想象中更长,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停靠在岸边,桅杆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是许多正在等待起航的指针。
      港口附近已经停了不少船了,大大小小各色船只,高桅杆的商船、低矮的渔船、船身被海藻染成暗绿色的旧渡船。它们并排停靠在木栈道两侧,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艘船停在码头最外侧的位置,和其他船之间隔开了一段明显的距离,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船身比周围的商船和渔船都大,漆成深色的木板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船舷上刻着繁复的纹路,被海风和日头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一种盘旋的、像是藤蔓或海浪的图案。桅杆比周围的船更高,帆布收得整齐,但布料边缘隐约可见几处用深色线缝过的补丁,像是经历了不少风浪。船首的雕像是一个半人半鱼的形象,面容在晨光里看不真切,但姿态伸展,像是在朝着远方张开手臂
      米娅在栈道上停下来,目光落在那艘船上,多看了几眼。她的目光在那艘船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读一个还不熟悉的词。然后她回过头看向多琳,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点像是好奇又像是确认什么的神色。
      多琳也看见那艘船了。她的目光在那艘船的船舷纹路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她注意到船尾有一面旗帜,和常见的商船旗帜不太一样——颜色更深,图案更简洁,像是一道被风拉长的弧线。风把那面旗吹得微微翻卷,看不清全部,但能感觉到它的设计和周围那些方方正正的标识不太一样。
      随着天逐渐亮起来,商队也多了起来。码头上的人流比刚才密了许多,脚步声、吆喝声、木箱被放上船板的沉闷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首正在被许多人同时演奏的曲子。几个穿着厚布衣的搬运工从她们身边经过,肩膀上扛着捆好的货物,脚步急促而稳,像是已经在清晨的码头上走过无数遍了。

      一艘刚靠岸的商船正在卸货,船尾搭起一块宽木板延伸到栈道上,几个男人正把一只只圆木桶从船上滚下来,顺着木板滑到岸边,再由等在岸上的人接住推走。桶身在栈道上滚动时发出沉闷的、持续的声响,像是某种被压缩的节拍在码头区的水泥和木头上弹跳着。空气里弥漫着海水、油脂和麻绳混合的气味,混着远处某个摊位上飘来的煎鱼和面包的香气,让这座港口镇的早晨逐渐丰盈起来。
      这时,港口木板被踩的嘎吱响,像是有人从远处跑了过来。
      多琳查察到有人在往这里跑来,立刻把法权变出来,顺势把米娅护在身后:“小心有人冲着……”“客官,你是要去什么地方呀,我什么地方都可以带你们去的哟!”话还没有说完这热情的声音打断。多琳的法杖已经抵在了对方胸口前三寸的位置,杖尖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微光。她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身,那阵急促的脚步就已经到了近前,伴随着一句被海风裹着、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话,像是从远处一路滚过来的石子,到了脚边才忽然停下来。
      面前站着一位穿着一个短袖短裤,身上有很多装饰的黄发少女。少女的头发比港口的任何人都要亮,像是被阳光反复漂洗过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近乎金属的光泽。她穿着短袖和短裤,露出晒的有点黑的手臂和小腿,手臂上戴着像海带的臂环,身上的包,随着她刚才跑动的余势还在轻轻碰撞。腰间还有印着印花的腰带,那腰带斜着系压在包的带子上,裤子上的囗袋上装着章鱼玩偶一样的东西,让人很难不注意,她的眼睛说蓝色的,亮而圆。不过现在正在笑眯眯的看着她们。
      多琳把她全上下都看了一遍。得出一个字华丽。
      多琳的法杖没有收回来,但也没有往前递。她看着面前的少女,心里那根弦还紧绷着,但对方站定之后并没有继续靠近,反而退后半步,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我无害"的手势。

      "客官别紧张,是我太激动了,"金发少女说,语速依然很快,但比刚才奔跑时稳了一些。
      这时又有人跑来,是一位头发及肩的少女,跑到那位少女大口喘着气:“船长……你也跑太快了吧,他们跟不上了呀。”
      多琳的目光从面前这位华丽的黄发少女身上移开,落在那位刚刚跑到的及肩发少女身上。她看起来比黄发少女稍大一些,深棕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几缕贴在额角,正弯着腰大口喘气,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只像是地图卷的纸筒。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深褐色的眼睛在多琳和米娅之间来回看了一下,然后转向黄发少女。

      "船长,"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追逐跑的人特有的无奈,"你说'稍等一下'的意思,不是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吧。"
      “薇拉,你们不是习惯了吗,还有快点来帮我啦”黄发少女说,薇拉叹了口气,把地图卷夹到腋下,然后转向多琳和米娅,微微弯了弯腰。"抱歉,我们船长有时候太兴奋了。我叫薇拉希利,是这艘船的——"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副手。你们是刚到海口镇吧?"
      多琳看着她,手里依然握着法杖,但角度已经偏下了一些。"……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黄发少女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格外感兴趣的话。“那正好!客官,你们要去哪里?我可以带你们去的,不管是什么地方都可以哟,我的路费还便宜的哟!”黄发笑眯眯的看着她们。
      多琳没有回答。她看了看米娅,米娅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说"这个人挺有意思"。薇拉见状,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比黄发少女平和许多:"不会意思刚才下到你们了,船长没有恶意,我们太久没有接委托了,有点穷了,着急接委托而已。”
      黄发少女点了点头,还有点可怜巴巴的看着她们“客官,在不接的话我养不起我的船员了呀,而且……”她突然语气一转“我还知道这里的烤鱼哪家最好吃哦”
      薇拉看了她一眼,像是对那句"烤鱼"的感到有些无奈,但没有纠正。
      多琳看着面前这位黄发少女——从她亮晶晶的眼睛到手臂上臂环,从口袋的那只章鱼玩偶到头上那手水帽上的鲸鱼海盗,整个人像是一座移动的、被海风和阳光晒透了的装饰品铺子。她说"养不起船员"的时候,语气里确实带着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但多琳注意到她的眼睛依然亮着,像是那种即使在说困难的事情时也不打算完全收起光的人。
      米娅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多琳旁边,偏头看了看那位黄发少女。"你说的烤鱼,真的很好吃?"
      黄发少女的眼睛又亮了一度。"我可以用船员的口粮担保!——不是,我是说,我可以用我自己的信誉担保,那家摊子的烤鱼是整条海岸线上最好吃的。他们家的酱料是秘制的,连本地人都要排队买。"
      薇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某个事实。黄发少女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家摊子一般是下午才出摊,现在去可能还没开门。"米娅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她侧头看向多琳,目光里没有催促,但有一种温和的、正在等待决定的神色。多琳看着她,又看了看面前这一对——一个过于热情、满身装饰,一个稳重些但明显配合着前者——她把法杖收了起来,收入侧边。

      "我们不急。"她说,

      黄发少女立刻接话:"那我带你们逛逛海口镇!码头、集市、还有镇上那座旧灯塔——从上面能看到整片海湾,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远处的岛。而且不收你们钱——就算见面礼了!"
      身后传来三个人的脚步声“又在骗人了”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金发少女有些生气的回头:“希尔达奥康纳,你在说我就给丢海里”俩人随着她的声音望去,一位短头发小麦色皮肤的少女,正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浅蓝色的长头发的少年和一位头发较短的少年。那位金发少女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来:“对了,我的名字还没跟你们说呢,我叫海德莉温斯顿”海德莉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爽快,像是这句话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
      那位被叫做希尔达的短发少女已经走到了近前。仔细看后面还扎着一个小辫子。她看着海德莉那张得意的脸,有些无奈“算了,好歹有委托了。”
      跟在希尔达身后的两位少年也走到了近前。浅蓝色长头发的少年看起来比其他人安静一些,他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接近银灰色的光泽,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穿着浅色的长袖,袖口松松地挽着。他听到希尔达的话笑了笑:“没办法船长太热情了”另一位头发较短的少年走在最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习惯了跟在队伍末尾。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他走近之后,只是看了海德莉一眼,又看了看多琳和米娅,然后没有多余的话,安静地站在希尔达旁边,像是在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海德莉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来面向多琳和米娅,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几位。"这些都是我的船员——你们刚才见过的薇拉,算是副手;那个是希尔达;浅蓝色头发那位叫埃德温芬恩,是我们船上医生;最后那位是弗洛伊德沃森 ,我们的瞭望手,话少但眼尖,但不过每位船员都是我的家人"
      她介绍完,转过身来,双手在身前拍了拍,像是把刚才那些介绍都收进了同一个口袋里。“客官要去哪里?集市,旧灯塔?”
      多琳看着这群人。她的目光依次掠过每一张脸——热情的海德莉、稳重的薇拉、嘴毒但平和的希尔达、温柔的埃德温、沉默但目光清晰的弗洛伊德。她把他们看了一遍之后,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些,像是某种本能的警惕正在被这些人的存在感慢慢融化。她注意到他们站在一起时的那种自然——没有刻意的队形,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和站位像是已经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磨合,不需要商量就能找到各自的位置。
      米娅侧头看了多琳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温和。多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她目光中那个无声的问题给出了回答。米娅于是转向海德莉,弯了一下嘴角。"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几人在海口镇消磨时间到了傍晚,海德莉带着他们来到那家烤鱼店
      傍晚的海口镇被夕阳染成一片暖橘色。海风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带着白天被晒热的石板路正在散去的余温,和远处海面上反射的碎光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一种缓慢而安稳的流动。烤鱼摊前的棚子已经亮起了一盏油灯,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把棚下那一小片空间照得像是被单独保存起来的夜晚的序章。

      烤架上的火已经烧得比下午时旺了一些,炭火在炉膛里发出持续而均匀的暗红色光芒。老人还站在烤架后面,长筷翻动鱼身的动作和早晨一样稳,但速度似乎比早晨更快,像是在回应傍晚摊前逐渐聚集的顾客。空气中烤鱼的香气比白天更浓郁,被海风和微凉的夜风裹着,在巷口就能闻到。

      多琳和米娅在长凳上坐下。海德莉坐在她们对面,身旁的薇拉正在低头翻看一卷小册子,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希尔达坐在长凳一端,手里端着一杯深色的饮料,正慢悠悠地喝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埃德温坐在更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小块木板和一支细笔,正在木板上画着什么。弗洛伊德靠在棚柱旁,和早晨一样安静,但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棚外的巷口,像是在用眼睛代替耳朵听着这座镇子在傍晚时的声音。

      老人端来了两个木盘。盘里的鱼比早晨更大一些,表面烤得焦黄,撒着深色的香料和几片细碎的香草。油脂在鱼皮上泛着微微的光,边缘处有一小片焦脆的鱼皮微微翘起,像是正在散发出最后一阵热气。他把木盘放在桌上,又放了两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浅色的酱汁,表面浮着细碎的红褐色颗粒。

      米娅低头看了看盘中的鱼,然后拿起木筷,夹了一小块鱼腹肉。鱼肉在筷子间微微散开,露出内部白而嫩的组织,热气从缺口处升起来。她蘸了一点碟中的酱汁,然后送入口中。她嚼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这道菜的温度和味道。然后她点了点头,把筷子放回桌上。

      "好吃。"她说。

      海德莉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满意的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但她的表情像是已经把这句话收进了一个随身携带的袋子里。她也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没有蘸酱,直接吃了。然后她放下筷子,侧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经几乎完全沉入海面,只在天际线留下一道细长的、正在变暗的金红色线
      “话说你们要去哪里,我有船可以载你们过去”
      多琳的筷子停在半空,鱼肉的热气在油灯光里微微升腾,被她这一停悬在了那里。她看向海德莉,海德莉的表情已经不像下午那样跳脱了——她的目光稳稳的,像是说这句话之前已经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等到了合适的时刻才拿出来。

      米娅也放下了筷子。她看了多琳一眼,又看向海德莉,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权衡这句话的分量。油灯的暖光落在桌面上,把木盘边缘的影子拉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和远处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之间隔着一段刚刚好的安静。

      “我们去澜汐国。”多琳说。“哎,你们去这里呀,这其实是我们的国家呀”海德莉说
      多琳的筷子在手中微微顿了一下。油灯的光落在海德莉脸上,把她那双蓝眼睛照得比白天更深一些,像是一汪被傍晚染过的海水。她说"这其实是我们的国家呀"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的强调,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很熟悉的事情,顺手翻开了一页,让多琳和米娅看到了一段她们还不知道的信息。

      薇拉在旁边翻册子的手停了下来,但没有抬起头。希尔达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埃德温的笔也停了,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海德莉,没有说话,但像是也在等这句话会流向哪里。弗洛伊德的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落在海德莉的侧脸上,像一枚被轻轻放下的锚。

      米娅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一眼多琳,又看了一眼海德莉,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消化这句话。

      海德莉没预料到了这段安静,"不了解我们的人沉默就算了,你们沉默什么啊,跟我这么久还不知道吗?”一声笑声打破沉默那声笑是希尔达的。她坐在长凳一端,空杯子搁在桌上,嘴角还带着笑意的余痕,像是刚才那句话是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时机扔出来的。她的目光在海德莉和米娅之间来回了一下,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说了"的轻松。

      海德莉转过头看她,没有真的生气,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时瞒着你们什么似的。”

      “你确实没瞒,”希尔达说,语气不紧不慢,“但你这人吧,说正事的时候总喜欢绕一圈,先聊鱼再聊天气再聊船,最后才说‘哦对了那是我国’。她说完端起桌上已经空了的杯子喝了一口,像是还在习惯性地完成这个动作。

      海德莉看着她,没有接话,但嘴角也弯了一下。她转回来面对多琳和米娅,姿态依然放松,目光像是刚从那个玩笑里收回来,落回了正事上。
      “我什么时候出发都行”海德莉说
      “那……今天?”米娅试探着说,听到这话海德莉笑了“真爽快,那走吧”海德莉站起身的动作比话语更快。她站起来时,长凳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但她没有停下来等谁反应,只是顺手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披上,动作利落得像这个决定早就做好了,只差一句话来启动。

      希尔达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只空杯子,她看了海德莉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朝巷口的方向走去,没有多说一个字,但她的脚步已经表明了态度。薇拉合上了手里的册子,用一根细绳扎好,放进包里,然后跟上去。埃德温把本子和笔收进腰间的袋子,站起来时动作不紧不慢,但也是妥帖的。弗洛伊德从棚柱旁直起身,安静地跟在了队伍末尾
      多琳站起来,把包带重新调整了一下。米娅在她旁边站起来,把那串剩下的干果揣进口袋里,拍了拍手,像是一个动作为今天收尾。她们跟上海德莉的脚步,走进夜色渐浓的巷子里。

      海口镇的夜晚和白天不同。石板路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潮湿的暗光,巷子两侧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暖黄色光,像是被夜色稀释过的星星。远处的海面已经暗成了一片深色,只在靠近码头的位置还有几盏灯的光在水面上铺开细长的光纹。空气里的海风比傍晚更凉了一些,但烤鱼摊上残留的炭火气息依然跟在她们身后,像是今天白天的尾巴正在被慢慢地收拢。

      她们穿过巷子,走上主街,又转进一条通向港口的窄路。路上遇到了一只猫,蹲在一扇半掩的木门旁边,看见她们经过时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动。海德莉经过时弯下腰,伸手在猫的耳后挠了两下,动作熟练而自然,然后继续走,像是这个动作已经融入了她经过这段路的习惯。

      码头在不远处展开。栈道上的灯已经点亮了几盏,在海面上投下几道颤动的光影。海德莉带她们来到了,白天那艘华丽的海盗船边,她没有回头,只是在登上船板时说了一句:“上来吧。”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白天低一些,像是夜晚让她说话的方式也跟着调整了节奏。
      米娅和多琳看到呆住了,她们有些不可置信看着海德莉。
      “这……这是你的船啊?!”米娅有点震惊的说的。
      海德莉听到这话笑了起来:“不然呢?很华丽吧?”
      海德莉站在船板上,一只手扶着船舷,回头看了米娅一眼。夜风把她黄发的末梢吹得微微晃动。“先上来吧”她说
      米娅还在栈道上站着,目光从船首的雕像移到桅杆顶端消失在夜色里的部分,又落回海德莉身上。那盏油灯的光在她脸上铺开一片暖色,让她蓝眼睛里的神色显得比码头灯光更清楚一些。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踩上船板。
      多琳跟在米娅后面上了船。她踩上船板时感觉到和早晨那艘船相似的晃动,但这种晃动更沉稳一些,她在米娅旁边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颗灰蓝色的石头。石头已经被一整天的体温捂得温热,贴着她的指腹像是存着一小段白天的时间。
      她们在船舷边坐了一会儿,夜风从海面上持续地吹来,带着开阔而均匀的气息。远处的港口灯光正在变得越来越小,散落在夜色里像是被撒出去的碎金。船身划破水面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是一种不会中断的、非常稳定的低音。
      过了一会儿,海德莉从船舱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杯子。她看了一眼多琳和米娅,然后走过来,在她们旁边的船板上坐下来,把杯子放在船舷边沿,自己靠着船壁。
      “怎么被我华丽的船吓到了?”她笑着看着米娅。
      “没有,只不过没想到是你的船”米娅说
      海德莉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回答。“很多人都没想到。”她说,“这艘船以前确实不是我的。我是从别人手里接过它的,接过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她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被磨得光滑的船板,“不过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她没有再多说。夜风把她的黄发吹向一侧,她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还是深色的,但边缘处已经隐约透出了一线比夜色更浅的灰蓝——像是夜晚正在它的底部慢慢变薄。
      “对了,现在你在这的话,谁在开船?”多琳问道
      “啊……这个嘛,当然是我的好船员埃德温啦”多琳顺着海德莉的目光看去,埃德温正站在船舵后面,一只手搭在舵柄上,姿态松散却熟练,像是一棵已经在那里长了一段时间的树。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没有转头,只是微微抬了一下那只空着的手,算作回应。夜风把他浅蓝色的长发吹得向一侧飘动,他站在油灯光和夜色交界的位置。
      “他开船你不用担心,”海德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介绍熟人才有的随意,“他比我稳。船在他的手里比在我手里安静。”她喝了一口水,然后侧过头看了多琳一眼,“怎么,你怕他开偏了?”
      多琳摇头。
      海德莉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把杯子放在船舷边沿,自己靠在船壁上,像是准备在这段夜航里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坐着聊天。“这艘船他不会开偏的。”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水面的流向,然后补了一句,“何况今晚天气不错。风的方向也对。等天亮的时候你们估计就能看到海岸线了。”
      海德莉站起来,拿起杯子“好了,我要回去睡觉了,这船晚点要换我了”她拿着杯子向船舱走去。“对了船舱里房间挺多的,可以去里面睡觉。”
      俩人听到这站了起来向船舱走去船舱入口比甲板上暗一些,但油灯的光从走廊尽头透出来,在木板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带。多琳弯腰穿过舱门时,船舱内的空气比甲板上更暖、更静,带着旧木头和干草药的气息。走廊两侧有几扇半掩的门,露出狭小的舱室,有的堆着卷好的绳索和帆布,有的空着,铺着干净的垫子。

      米娅放慢脚步,侧身看了其中一个舱室。里面不大,但足够躺下一个人,墙角有一只矮柜,柜面上放着一截蜡烛头。“……比我想象中好。”她说。

      多琳跟着她看了看。船舱的木板壁被油灯的光照出一种温暖的旧色,像是被很多个夜晚的使用者慢慢摩擦过的。她在一间开着门的舱室门口停下来,里面空着,垫子平整,墙角还挂着一件叠好的薄毯。

      “就这里吧。”她说。
      米娅走进去,在垫子上坐下来试了试,然后靠向舱壁,把包放在腿边。“这里确实比甲板上暖和。”她说着,声音已经有了困意。

      多琳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她没有关上门,留了一条缝,让走廊上的油灯光透进来。船身持续的晃动正在变成一种背景般的节奏。米娅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多琳依然醒着,目光落在门缝漏进来的光上,听见远处甲板上偶尔传来的低声说话和风在帆布间的穿行声。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船身的晃动正在带着她们进入夜晚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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