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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烦 恶臭男 ...

  •   事情发生在四月底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谭翼凌刚开完一个会从会议室出来,手机屏幕上躺着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谢蛰在吗?我是梁青。"

      谭翼凌的脚步顿了一瞬。他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着,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卡了一下。梁青。三年前分手的时候谢蛰说过这个名字,那个人,十年前的那个前男友。他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往办公室走,但整个下午那个名字都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只苍蝇绕着一盏灯嗡嗡地飞。

      他后来想了一下还是不打算告诉谢蛰。那人发了条消息而已,可能是不小心按错了联系人,可能只是路过A市随手试了一下。他坐在办公桌前批了两页文件又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人没有发第二条。谭翼凌告诉自己"没事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工作,但那只苍蝇还在脑子里转着没有停下来。

      第二天下午那条消息又来了。这次是直接打来的电话,谭翼凌在开会没接。散会之后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打了两次,间隔十五分钟。他按了回拨,响了三声之后对面接起来了,一个陌生的男声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谭翼凌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让他本能地不舒服的语调:"你好,是谢蛰吗?"

      "我是谭翼凌。"他说,声音稳下来,"谢蛰不在。你找他有什么事?"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是他现在的——"

      "我是他老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男声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一种让谭翼凌握紧了手机的、故作轻松又隐约透着急迫的意味:"啊,你好你好。我是梁青,谢蛰的老朋友。我最近来A市了,想约他见个面叙叙旧。方便的话麻烦转告他一声。"

      谭翼凌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梁青又笑了一声。"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好多年没见了,路过想见一面。他号码我换了找不到了,麻烦你转告一下。"

      谭翼凌说了句"我会转告"就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它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谢蛰发了条消息:"梁青找你。"

      谢蛰过了几分钟才回:"他找我了?"

      "他给我打电话了。说在A市想见你一面。"

      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谢蛰回了一个字:"嗯。"隔了几秒钟又补了一条:"你别管他。"

      谭翼凌看着那两条消息,心里那只飞了两天的苍蝇终于落下来变成了一根细细的刺,不疼但痒。他打了"他找你干什么"又删了,改成"好"发了过去。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谢蛰比平时话少了一些。谭翼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用筷子夹菜的动作——还是那样从容利落,但他的眉头偶尔会蹙一下又松开,像在想什么事。谭翼凌没有追问,吃完饭洗碗的时候他听见谢蛰在客厅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哗哗的水声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不行""不方便""你别来找我"。

      谭翼凌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去。谢蛰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见他出来抬眼看了一下,目光里有谭翼凌读得懂的疲惫和一丝被搅动过的不平静。

      "他找你了?"谭翼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嗯。他说他缺钱,想借。"谢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平平的但尾音压着一丝硬,"我说不行。"

      谭翼凌看着他。他知道谢蛰说出"不行"这两个字需要压住多少东西——十年前被那个人背叛过,十年后那个人回头来找他要钱。他看着谢蛰那张在暖灯下清冷而平静的面孔,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哥——"

      "我没事。"谢蛰反握了他一下,指尖微微用力,"他不会再打来了。"

      谭翼凌点了点头,但心里那根刺还在。他看着谢蛰站起身来去浴室洗漱的背影,看着他风衣下摆的弧度在走廊灯光里晃了一下,然后他拿起谢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那个陌生号码今天下午又打了两次,谢蛰没接,但发了条消息过去:"我不见你。你的事自己解决。"

      谭翼凌把手机放回去,坐在沙发上安静了几秒。他站起来去了阳台,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被接起来,梁青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这次没有笑:"谢蛰?"

      "是我。"谭翼凌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灌进他的领口里带着四月末微凉的潮气,"我说过,有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声音里那种故作的轻松终于泄了底:"谭先生是吧?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最近手头紧,想找谢蛰借点钱周转一下。我以前跟他关系你也知道——"

      "你们十年前就分了。"谭翼凌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你知道他当时怎么分的吗?"

      对面没有回答。

      "他跟我说过,"谭翼凌继续说,夜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又散开,"你是出轨走的。"

      沉默了几秒之后梁青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露出的棱角:"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确实对不起他,但现在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就是想借点钱——"

      "他不想借。"谭翼凌说,"他跟我说了不行。我替他再跟你说一遍——不行。以后别再打了。"

      他没有等对面回答就挂了电话。回到客厅的时候谢蛰刚好从浴室出来,头发微微湿润,看见他从阳台回来脚步顿了一下。

      "你打给他了?"谢蛰问。

      "嗯。我跟他说了不行。"谭翼凌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水汽润过的清冷面孔上压着的疲惫和一丝被触动了之后极力压下去的什么东西。"谢蛰,他以后不会找你了。"

      谢蛰看着他,看着他那在暖灯下认真而笃定的眉眼,看着他嘴角那道翘着的、安抚的弧。他抬手碰了碰谭翼凌的脸颊,指尖擦过他微凉的颧骨。"我本来想自己——"

      "我来就行了。"谭翼凌偏头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你是我的,他的事我来挡。"

      谢蛰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好。"

      事情本来以为到此为止了。但第二天下午谭翼凌刚走到公司楼下大堂,就看见门口台阶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有些脱相,穿着一件有些皱的深色外套,头发乱着,脸上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急切和强硬。他看见谭翼凌走出来的瞬间目光亮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

      "谭先生?"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听着更干更哑,"我是梁青。"

      谭翼凌停住了脚步,看着面前这个人。他比谭翼凌想象中矮一些、瘦一些、落魄一些,眼窝深陷着,嘴角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笑。谭翼凌看着他,想起谢蛰十年前喜欢过这个人,想起谢蛰说"他出轨走了"时平淡的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

      "我说过,"谭翼凌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不想见你。"

      梁青往前又迈了半步,干瘦的脸上那抹笑裂开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焦躁:"谭先生,我真的就是缺钱应急。谢蛰以前对我——"

      "他以前对你好,"谭翼凌打断他,声音还是低但每个字都冷了,"是你自己不要的。十年前你走了,十年后你回来找他要钱——你凭什么觉得他会给?"

      梁青的脸色变了,那抹强撑的笑容彻底垮成了急迫和恼羞成怒的混合物。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一点:"这是我跟谢蛰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

      "我是他老公。"谭翼凌往前迎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不到一臂。他比梁青高半个头,低头看着那双干瘦的面孔上的所有东西——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炸开的棱角、那种"我一定要拿到钱"的急切,还有一丝被谭翼凌那句"他以前对你好"刺到了之后才会露出来的心虚。

      梁青伸手想去推他肩膀,嘴里嚷着什么谭翼凌没听清。那手还没碰到他肩膀的时候谭翼凌的拳头已经挥了出去。他没有留力——他一拳砸在了梁青的下巴侧面,力道又准又重,梁青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在台阶旁边的铁艺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大堂门口的保安被惊动了跑过来,梁青捂着脸歪在那里,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血。

      谭翼凌站在他面前喘着气,攥着拳的指节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那个歪在栏杆上的人,看着他捂着下巴的狼狈样子和那双惊惶的眼睛,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去又平又冷:"我打你是因为你今天来找他了。他不想见你,你听不懂人话。"

      梁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角疼得厉害,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吸气。保安在旁边说"先生您先起来,我们报警了",梁青听了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谭翼凌一眼,那目光里有怕也有怨,但他没敢再说什么,捂着下巴快步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

      谭翼凌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指节上有擦破的皮,火辣辣地疼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了皮的手指,掏了张纸巾擦了擦上面渗出来的血珠,然后转身走回了大堂。

      他坐在大堂的休息区给谢蛰发了条消息:"我打了梁青。"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他来找你了,在楼下。我让他走了。"

      谢蛰的电话两分钟后就打过来了。谭翼凌接起来的时候听见他那边背景音有椅子推开的声响和他快步走动的脚步声,然后是谢蛰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一些:"你在哪儿?受伤了?"

      "大堂。擦破点皮,没事。"

      "我过来。"

      "不用,我上去找你——"

      "你别动。我下来。"

      电话挂了。谭翼凌坐在沙发上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大堂天花板上暖色的射灯,觉得自己心跳还在快着但已经开始慢慢落下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指节,纸巾上沾着一点淡淡的血痕,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一个念头——这个人不能靠近谢蛰。

      电梯门开的声音传过来,谭翼凌偏头看见谢蛰快步走出来,外套都没穿,只穿了一件衬衫,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他走到谭翼凌面前蹲下来,第一件事是拉起他的手看了看破皮的指节,然后抬头看着他,那双微垂的眼尾里装着的东西很复杂——有急、有心疼、有被他在楼下拦住了什么之后的压着的一层后怕。

      "他来找你了?"谢蛰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在门口堵着。我说了让他走他不走,还想推我。"谭翼凌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握着自己手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我打了他一拳他就走了。"

      谢蛰低头看着他那破了皮的指节,拇指轻轻碰了一下旁边没有破的地方,感觉到谭翼凌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他抬眼看着谭翼凌,看着他嘴角那道翘着的、带着一点"我干了件大事"的拽劲儿的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疼不疼?"他问。

      "不疼。"

      "破了皮。"

      "他比较疼。"

      谢蛰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但那弯里头藏着谢蛰式的、被某种情绪撞了一下之后才会露出的软。他站起来把谭翼凌也拉了起来,另一只手护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那只手再碰着什么似的。"走吧,上楼,我帮你处理一下。"

      谭翼凌跟着他往电梯走,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门口的方向——台阶上空空荡荡的,梁青已经彻底不见了。他转回来看着谢蛰走在他前面半步的背影,衬衫下摆收在腰线里,步伐已经从刚才的急恢复了从容,但他攥着谭翼凌手腕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进了电梯镜面门板映出两个人并排的身影。谭翼凌偏头看着谢蛰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垂下的眼睫,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哥,你生气吗?"

      谢蛰偏头看了他一眼。"生什么气?"

      "我打他了。没经过你同意。"

      电梯门开了,谢蛰拉着他走出去往办公室走。进了门他把谭翼凌按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拿医药箱,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那种人,打了就打了。"

      谭翼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谢蛰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走回来蹲在他面前,打开箱子取出碘伏和棉签,然后拉过谭翼凌那只破了皮的手,低着头给他涂药。他的动作又轻又仔细,棉签蘸着碘伏沿着破皮的边缘慢慢擦过去,呼吸均匀地落在谭翼凌的指节上。

      谭翼凌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看着他把棉签收起来又拿了创可贴轻轻贴在破皮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了一点:"谢蛰,你以前是不是也帮他处理过伤口?"

      谢蛰贴创可贴的手顿了一瞬。他没有抬头,把创可贴按平整了才松开,然后抬眼看着他。暖灯下他那双眼尾微垂的眼睛里装着谭翼凌读得懂的东西——有一段过去在那里,有一段比他早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时间,但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十年前给他处理过,"谢蛰说,声音不高不低,"那时候他骑摩托车摔了,膝盖破了皮。"

      谭翼凌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谢蛰把他的手包好之后没有松开。他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谭翼凌,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他现在来找我,你帮我挡了。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谭翼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暖灯下清澈而笃定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温温的弧。他伸手把谢蛰拉起来让他坐到自己旁边,然后把那只包了创可贴的手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谢蛰,"他的声音从他肩膀处闷闷地传上来,"以后这种人我都替你挡。你别自己扛。"

      谢蛰坐在他旁边由他环着,抬手在他后脑上轻轻揉了一把。"你手还疼不疼?"

      "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谢蛰偏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副明明手上贴着创可贴还在笑着扯皮的拽样,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凑过去,在那只包了创可贴的手背上轻轻吹了一下,温热的气息落在创可贴的边沿,像一片羽毛覆上来。

      谭翼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一路传上来,把办公室窗外的暮色都震得暖了几分。谢蛰由他埋着,抬手顺着他的发尾慢慢捋了两下,嘴角那道弧弯着没有收。窗外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暖橘色的海,而这一角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那只包了创可贴的手轻轻贴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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