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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 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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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长到城南那片芦苇荡已经彻底成形了,每年秋天芦花飞起来的时候铺天盖地的白,成了A市摄影圈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卡点。短到谭翼凌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恍惚间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定神之后才意识到那是衣柜深处那条围巾透过柜门缝隙缓缓散发出来的、几乎散尽了味道。
三年来谭翼凌把谭潭集团做得更大了。城南项目在他的坚持下由他本人亲自跟到底,湿地公园的养护比预期做得更精细,每年春秋两季他都会自己去走一圈,从入口到观景台,不紧不慢地走完全程。芦苇年年返青年年枯黄,他看着它们过了三个完整的轮回,心底那块被冻住的地方始终没有化开过。
他换了新的公寓,换了新的车,换了新的生活方式——比以前更忙、更拼、更不爱说话。年轻时候那种拽拽的笑还在脸上,但少了,只在对客户和员工的时候偶尔亮一下。顾女士有一次来公寓看他,偷偷跟他爸说"儿子好像变沉稳了",谭镇山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三年间谭翼凌没有刻意打听谢蛰的消息,但两个人都在A市,圈子有交集,断断续续地总会传到耳朵里。他知道清涸那两年内部经历了一次变动,谢正明在第二年退出了所有决策层,谢蛰正式坐稳了清涸唯一的掌舵位。他还知道谢蛰那段时间瘦了很多,有几次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时候下颌线条锋利得让媒体偷偷议论"谢总是不是病了",但后来慢慢又好了起来。
他们碰过面。在这三年里大大小小的行业酒会和商务场合,隔着人群远远地看见过对方。第一次重逢是在分手后第六个月的一个慈善晚宴上,谭翼凌正跟人说话,余光扫到大厅另一侧入口处走进来一个人,他端着酒杯的手腕猛地一僵,杯里的酒差点晃出来。谢蛰穿了一件深黑色的西装,身形比以前更清瘦了一些,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跟身边的人低声交谈着走过人群,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往谭翼凌那个方向偏过一次。
谭翼凌站在人群中看着他走过,看着他的侧脸在宴会厅水晶灯的光里一闪而过,然后被人群吞没了。那一整晚他喝了很多酒,最后是司机把他从会场里半架出去的,第二天醒过来头疼欲裂。
后来又有过几次。一次是行业峰会的茶歇,两个人隔着一个圆桌的距离同时伸手去拿同一种点心,手指差点碰到的时候谭翼凌的手缩回去了。谢蛰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面不改色地拿了那块点心放进自己碟子里,转身走了。谭翼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指尖,觉得那点心本来就该他拿的。
还有一次是城南湿地公园的年度维护验收,谭翼凌到的时候看见入口处停着一辆他认得那牌照的黑色迈巴赫。他脚步顿了一瞬,还是进去了。走了一段木栈道之后远远看见观景台上站着一个人,灰色风衣的背影在秋天的芦花海里被风吹动着。谭翼凌站在栈道拐角没有往前走,隔着整片摇曳的芦花看了那个背影很久,然后转身从另一条岔路离开了湿地公园。
三年就这样过去了。秋天的芦花又开了,白茫茫地铺满了整片河岸,风一吹就飞起满天的絮,像一场下不完的淡金色的雪。
重逢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四。谭翼凌去A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谈一笔并购案,对方是外地来的资方,约了晚餐和后续的酒叙。那家会所谭翼凌来过不少次,装修低调奢华,走廊里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脚步声落上去就没了声响。
包厢的门被服务生推开的时候谭翼凌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的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谢蛰站在门口。三年没见了,他看起来跟以前比有一些变化——瘦了一些,眉目间那份清冷比三年前更沉了一层,像是被打磨得更薄更透的玉。但他依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深灰色的高领衫外面是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肩线笔挺,腰间收出窄而利落的弧线,手里端着半杯酒,听见门响也抬头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包厢里暖气很足,桌上摆着精致的冷盘和开了瓶的红酒,水晶灯的光从头顶均匀地洒下来。谭翼凌坐在主位的右侧,谢蛰的位置被安排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铺着白桌布的圆桌和一束插得齐整的白玫瑰。
那一瞬间包厢里其他人的说话声像被按了静音键。谭翼凌看见谢蛰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看见他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瞬——就一瞬,然后那双眼尾微垂的眼睛恢复了平淡无波的模样,他侧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从容地走进来在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了。
谭翼凌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的涩味在舌根化开,他用力咽了下去。
整个晚餐谭翼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并购案的细节他在脑子里反复过了无数遍,按说闭着眼都能答上来,但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让他所有的机械记忆都失了准头。他有一次正说着项目估值,余光瞥见谢蛰抬手理了一下领口——那个动作跟他三年前一模一样——他嘴里的句子就断了一拍,好在旁边的人接话及时没让人察觉。
谢蛰全程保持着得体的社交距离。他跟旁边的资方代表聊了几句行业趋势,间或低头吃两口菜,偶尔抬眼的时候目光会掠过谭翼凌的方向,但每一次都像翻书页一样自然而然地滑过去了,没有多停留半秒。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弧,是那种谢蛰式的、公式化的、不露破绽的笑,谭翼凌三年前见过无数次但在分手的那个晚上再也没见到的弧度。
酒叙持续到将近十点。那家会所的顶层有一间宽敞的露台,入夜后A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灯火绵延到天际线的尽头。一群人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散在露台各处,谭翼凌站在栏杆边沿吹着深秋的夜风,手里的威士忌已经见了底。
身后的脚步声踩在露台的木地板上很轻,但他一听就知道是谁。三年的空白在他身体里留下了某种精准的记忆,那种雪松的气息混着夜色飘过来的时候,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谢蛰走到他旁边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处站定,端着半杯红酒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拂过眉梢,他没有抬手去拢,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
谭翼凌侧过头看他。路灯和远处高楼的光影交错着落在谢蛰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三年了,这个人还是那样,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冷得让人抓不住。
"谢蛰。"谭翼凌开口。三年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哑涩的、生疏的质感,像一把放久了没用的钥匙插进一把同样放久了的锁里,转动的瞬间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谢蛰偏过头来看他。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在这三年里无数个隔空的、擦肩的、远远望见的时刻之后,第一次那双微垂的眼尾正正地迎上了他的视线。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和衣领微微拂动着,他看着谭翼凌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极深极快地,像深水底下被翻动了的沉积物,在月光里模糊地晃了一瞬,然后沉下去了。
"谭总。"谢蛰说。两个字,平平的,声音比三年前低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嗓子眼里沉淀过了。
谭翼凌被那声"谭总"刺得心口猛地一缩。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自嘲的、涩涩的、嘴角弯了弯就落下来的弧度。他把杯底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杯搁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三年了,"他转过来面对谢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多一点的距离,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那句轻飘飘的话送进谢蛰耳朵里,"谢蛰,你三年前跟我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
谢蛰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他看着谭翼凌那张比三年前棱角更分明了一些的年轻面孔——下颌线更硬了,眉间的纹路深了一点,整个人从三年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多了几分沉敛的男人。但他看着谭翼凌的眼睛时,发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三年前一样,炽热的、不肯熄灭的、像在冰层底下烧了三年的火。
"三年了,"谢蛰开口,声音被夜风揉散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你看起来好多了。"
"好多了?"谭翼凌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你觉得我好多了?"
谢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中的红酒,暗红色的液面映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块碎裂的琥珀。他把那半杯酒一口喝了,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栏杆上跟谭翼凌那只空了的威士忌杯并排搁着。
"谭翼凌,"他转过来看着谭翼凌,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抬手拢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微微蜷着,"我该回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之后身后传来脚步声,谭翼凌追上来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不重,但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谢蛰被攥着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摆动着。谭翼凌攥着他的手腕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呼吸在风里交错着,一重一浅。
"谢蛰,"谭翼凌的声音哑得厉害,从谢蛰背后传过来,"你三年前说的那些话,我不信。"
谢蛰的背影僵了一瞬。
"你说你逗我玩的。你说玩够了。你说——"谭翼凌的声音断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你说那些的时候,你跟我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谢蛰慢慢转过身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睫毛在月光下的影子。谢蛰看着谭翼凌——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那张明明恨极了却还攥着他手腕不肯松开的面孔,看着他那双装着三年的恨和三年的爱混在一起烧成一片狼藉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
"谭翼凌,"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像冰面被重物砸过的第一下,"你放开我。"
"我不放。"谭翼凌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只剩一个拳头的宽度。他把谢蛰的手腕举起来贴近自己的胸口,让谢蛰的掌心隔着西装和衬衫感受他胸腔里那颗跳得又重又急的心脏。"谢蛰,你听。我三年前就想让你听。你现在听,这颗心跳得比那时候快还是慢?"
谢蛰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几层布料感受到那颗心脏的搏动。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抽走,指尖在谭翼凌的西装面料上轻轻攥着,像在确认什么。
"谢蛰,"谭翼凌低头看着他,声音低低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泪,"城南那片芦苇我年年都去看。你送我的围巾我放在衣柜里,到现在还留着。你三年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但我就是不信。你看着我,跟我说你是真心的。"
谢蛰仰着脸看他。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去,把谢蛰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几缕。他看着谭翼凌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张消瘦了些许却依然年轻而笃定的面孔,看着那个三年前在他办公室里转身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头找过他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说"我不信"。
他在风里闭了一下眼。
"谭翼凌,"再睁开的时候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尾音有一丝极轻极轻的颤动,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弹了一下,"我那天——"
话没说完,谭翼凌低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突然而重,带着三年的恨、三年的想念、三年里所有没说完的话和没流出来的泪。谢蛰被他吻住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手腕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一下,但没有挣开。谭翼凌把他抵在了露台的栏杆边,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吻得又深又急又乱,嘴唇贴着嘴唇碾过去的时候带着威士忌和红酒混合的苦涩味道。
谢蛰的手攥紧了他胸前的西装布料,指节发白。他在那个吻里停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环住了谭翼凌的后颈,指尖陷进他后脑的发丝里,用力地、颤抖地攥住了。
那一瞬间谭翼凌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滚烫的、带着三年积攒的咸涩,落在了谢蛰的颧骨上。谢蛰的嘴唇在他的亲吻里微微张开了,他尝到了那种咸涩的味道,自己的呼吸也在这一刻碎了,变成断断续续的、被吞进吻里的喘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额头抵着额头喘着气。谭翼凌的睫毛湿透了,谢蛰的颧骨上有一道被他的泪沾湿的痕迹,他自己眼尾也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谢蛰,"谭翼凌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嘴唇贴着谢蛰的嘴唇低低地问,"你那天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谢蛰偏过头去,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他的手臂还环着谭翼凌的后颈,整个人的重量靠进了年轻人的怀里。他的声音从谭翼凌的肩膀处闷闷地传出来,又哑又轻,像被风揉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不是。"
谭翼凌的身体僵了一瞬。
谢蛰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月光和灯光把他眼底那层水光照得清清楚楚。"我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分手不是真心的。"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断了一下,然后继续,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掏上来的,"我爸那时候用清涸的股权逼我。他说我不跟你断,他就把清涸拆了卖给对家。"
谭翼凌看着他,看着他眼尾那层水光在路灯下亮着,看着他终于碎掉的、冷冷的外壳底下露出来的全部脆弱。他猛地收紧了手臂把谢蛰狠狠地按进了怀里。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把脸埋在谢蛰的发顶,声音闷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着——"
谢蛰被他箍着没有挣开,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微颤:"告诉你了你能怎么样?你那个时候刚接手谭潭,你爸那边也在逼你。我——"他的声音断了一瞬,"我不想让你为难。"
谭翼凌把他从怀里拉出来,低头盯着他的眼睛,眼眶红得吓人。"谢蛰,你觉得我现在知道了就不为难了?你觉得这三年——"他的声音碎了,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这三年你知道我怎么过的?我每次去湿地走那条栈道,我都在想你是不是站在观景台上看过同样的芦苇。我每次看到穿灰色风衣的人,我都会停下来多看一眼。我——"
谢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嘴唇,温热而微微颤抖。"别说了,"他的声音从压低的齿缝间逸出来,带着一种谢蛰式的、三年前谭翼凌从未见过他对外人暴露过的脆弱,"我不想听。"
谭翼凌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掌心。"那你说。你告诉我这三年你是怎么过的。"
谢蛰沉默了很久。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远处的城市灯火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谭翼凌那双红着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颤的:"不好。我爸第二年身体不行了,退下去了。我花了两年把清涸的股权重新收回来,去年年底才彻底稳了。"
谭翼凌握着谢蛰手的力度无意识地加重了。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谢蛰的指尖微凉,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蜷着。
"这三年我尽量不跟你出现在同一个场合,"谢蛰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但有时候避不开。我看过你。峰会那次,你拿了那块点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看到了。"
谭翼凌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三年前行业峰会那天他伸手去拿点心的同时对面也伸过来一只手,他当时缩回去了没有抬头看。他以为谢蛰拿了点心就走了,他不知道谢蛰看到了他缩手的样子。
"谢蛰,"谭翼凌的声音又哑又急又软,像把三年来所有憋着的东西一下子全倒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你为什么不——"
"我怕。"谢蛰打断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我怕你跟三年前一样站在那里等,我又要让你等。"
谭翼凌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隔着几层布料传递过来的心跳依然又快又重,像一只被关了三年终于被放出来的兽。"那我现在告诉你,"他低头看进谢蛰的眼睛里,声音笃定得没有一丝犹疑,"我等了三年了,不差再等十年二十年。但这次你不准再跑了。"
谢蛰仰着脸看他。月光和路灯的光交错着落在那双微垂的眼尾上,把那层水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谭翼凌很久,久到远处的城市灯火都暗了几盏,久到夜风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层隔阂都吹散了。
"好。"他说。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芦花落在水面上。
谭翼凌低头吻住了他。这一次吻得比刚才慢、比刚才深、比刚才温柔。谢蛰的手环着他的后颈,指尖陷进他的发丝里微微颤抖着。夜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和头发吹得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远处的城市灯火在他们身后铺成一条绵长的、暖融融的光带,像一条永远不会走到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