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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尔新婚 如晦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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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呀,我害羞,能不能吹灭了灯?”
袁缨坐在绣了百子图的红帐中,早卸下钗环首饰、梳洗更衣,在此静候她匆匆见过数面的夫君多时。
她本是燥候的。
奈何这几个北朔王府的嬷嬷不光嘴碎,眼风比明晃晃的刀子还厉害。
袁缨虽不是软包子,但新婚当夜就与婆母派来的名为服侍她、实为监察她的这几个嬷嬷起争执,没得让人笑话她是个没家教的。
她今年才十六。
依照江都的风俗,姑娘养到十八嫁人都算早的了。
更别说江都女郎七成以上都是招赘的。
假若谁家将女儿嫁到别人家,且新娘又是有父亲兄弟的,新娘的父亲兄弟必会被外人戳着脊梁骨骂是没出息的混蛋。
袁缨的父王在她降生前就病逝了,他是个受江都百姓爱戴的贤王,有多贤呢?他在任期间,江都家家户户丰衣足食,夜不闭户,连鸡鸭鱼虾都比大梁其余地方更加好味鲜美。
袁缨的母妃是当朝上清长公主,食邑三万六千户,生性风流,快意人生,在袁缨看来,再没有比她母妃更潇洒无拘的女子了。
至于袁缨那唯一的兄长,可谓是当世好竹出歹笋的典型,江都袁氏往上数二十八代,出过忠臣、良臣、贤臣、纯臣……就是没有出过像她兄长袁纯这样的佞臣。
袁缨思及此,情不自禁叹了一口气,叹的是自己命苦,摊上这样让她不省心的兄长,生生将她招几个赘婿好享齐人之福的愿景给断送了。
“你为什么叹气?”
这是她的夫君在问她。
嗯,光听这温柔的声音,便知她夫君是个温润儒雅的郎君。
袁缨是有话直说、不喜欢藏着掖着的大喇喇的性子。
“我叹自己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真是可惜了。”
“为什么可惜?”
她夫君追问。
“可惜天不遂人愿,我只得你一个夫君而已。”
袁缨想都没想就说道。
“你原想有几个夫君来着?”
听他的语气,似乎有些不高兴。
“你们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我想我自然也可以有五夫六郎。”袁缨才不管他高不高兴,她自己高兴最重要。
“这么说,我运气还不错,是你的原配了。”
他说这话时似乎语气变得耐人寻味了。
“应当是我运气不错,听闻你是个病秧子,若你死得早,我确实可以续弦。”袁缨自小就是被母亲兄长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行事说话皆随心所欲惯了。
“其实我今日便可去死。”
他说这话意味不明。
“今日可是你我大喜之日,你死了,多不吉利。”袁缨只听表面意思,没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
“亏你还能想起来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听她说话丝毫没有忌讳,大致明白她性情便是如此,又想着她不远千里来嫁与病弱的自己,年岁尚小便成了他的妻子,对她又有了几分怜惜。
他是在画像上见过她的。
所以,他同意了这门婚事。
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他还在想她在做什么,便听她问他道:“你脱了衣裳么?”
“嗯?”
“你喜欢穿着衣裳与我行周公之礼?那便由着你的喜好来吧。”袁缨已褪去身上的寝衣。
不等徐清越开口,她就吻上了他的唇。
很快他唇上那温软的感觉就消失了。
他怎么会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呢。
她的笑声在他耳畔响起。
“我想着我和你并不熟,若直接吻你的唇,就有些冒昧了,便打算先亲你的眉目,可是太黑了,我瞧不清楚,方才得罪了。”袁缨有些后悔让他熄灭灯火。
“阿缨——”他纠结了几息,“你当真愿意同我有夫妻之实么?”
“愿意呀,反正你的相貌很漂亮,我喜欢你这样的,我不亏。”袁缨所言非虚。
她与徐清越虽是政治联姻的成分更多,但让她自己择婿,大抵也会嫁一个他这样温润端方的君子。
徐清越以为她也是看了画像上的自己,忽觉方才那个吻的分量极重。
“我是第一次被小娘子那样亲。”
“我也是第一次呀。”
袁缨是第一次主动吻上郎君的唇,可别的郎君吻她,却不是第一次了。
但那些吻并不能代表什么。
爱上谁,是她的自由。
而嫁给谁,要考虑的因素就太多了。
她的出身摆在那里。
她的姓氏,她的家族,以及供养她衣食的江都百姓,都需要她用婚姻换取的利益来反哺他们。
江都民风开放,闺阁女子未婚生育都算不上是出格的事。
袁缨自小耳濡目染,对男女之间的那些事,自然见识的也不少。
譬如她母妃的清辉园中就有二十四阁,每一阁中住着三至五名幕僚,他们实则是侍奉她母妃枕席之乐、床笫之欢的内帷之宠,是她的“小爹”。
取悦人的玩物没有男女之分,只要是身处低位者,便会沦为高位者的玩物。
这是她母妃的原话。
袁缨却不想肆意玩弄人心感情。
新婚第一夜,她便与徐清越圆了房。
她太困乏了,都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
所幸徐清越在事后抱她去沐浴更衣。
被二人弄得湿漉漉的寝褥软枕也重新换过了。
否则她一个喜爱洁净的人实在受不了就那样粘腻地睡一夜。
袁缨醒来之时,日光透过红帐,并不刺目,反而柔和。
她盯着徐清越的脸看。
他的脸是瓷白色的,眉眼精致秀丽,美得摄人心魄。
袁缨看得入神,忽而一怔,当日在潇湘她兄长床前侍奉汤药的白衣少年郎并不是眼前这位郎君。
那白衣少年郎的五官虽有几分徐清越的影子,但更为硬朗俊爽,不比徐清越这般柔美清丽。
这这这……
她和兄长都错认了人。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在潇湘的那位白衣少年郎应是徐清野,是这徐清越的弟弟。
枕边人忽而睁目,清冷的眸子里倒映出少女的倩影。
“阿缨为何如此诧异,是看清我的面容,觉得我长得很丑吗?”
“不丑,你很俊美。”
袁缨见他弯起唇角,又道:“我若说我嫁给你是一场误会,我今日还能同我兄长一起回江都吗?”
“不能。”他骤然变了脸色,将正欲披上中衣的她又摁回滚热的衾被中。
袁缨觉得他就是故意的,每每她欲启唇,他的唇便贴了上来。
直到她再不提同兄长回江都之事,他才放她起身梳洗。
但她洁齿、净面、上妆、梳头……皆能察觉到他装作不经意实则很刻意的目光。
丫鬟捧来两袭衣裙给袁缨挑选。
一件海棠红金丝玉缕鸾尾裙,雍容华贵,光彩夺目。
一件天水碧琼花月影云烟裙,清新淡雅,飘逸出尘。
北朔与江都风俗人情差异极大。
只拿穿衣这一项来比较。
江都女郎穿衣崇尚繁复,衣饰皆是满绣重工,要得就是繁盛华丽到极致的感觉。
而北朔女郎穿衣崇尚简素,衣裙上没有刺绣,更不会满头珠翠,平日簪花插戴,追求得是清雅脱俗的感觉。
袁缨知这两袭衣裙都是她的婆母特意命人为她准备的。
若要讨好她的婆母,自然是穿那件天水碧琼花月影云烟裙。
这也意味着她自此要对她的婆母做小伏低。
袁缨将这个难题抛给了徐清越。
“阿越,你认为我穿哪袭衣裙去给父王母妃敬茶更合适?”
徐清越也看穿了自己母妃急于拿捏妻子的心思,指着那件海棠红金丝玉缕鸾尾裙。
“我喜欢看你穿红,可你喜欢这袭衣裙吗?”
“喜欢。”
“喜欢就穿。”
袁缨雀跃地换上自己一眼就相中的衣裙。
她的唇角扬得有多高,那几个北朔王府的嬷嬷们的脸色就有多难看。
“世子爷,夫人初来乍到,又年纪轻轻,她不懂事,您也不提点一下夫人吗?”说话的陈嬷嬷脸上一团和气,却掩盖不住她眼中的戾气,“这里不是江都,夫人如此妆饰,实在与王府中其余女眷格格不入,没准还会让人笑话夫人是江都来的土包子。”
江都与北朔都毗邻大梁的帝都上京。
江都不弱,是北朔太强。
北朔王徐正枢连大梁天子都不曾放在眼中过。
北朔的贵女们在宴席场合经常冷嘲热讽其余地方的贵女们是土包子,连上京贵女乃至皇室公主郡主们都不能幸免。
因为这些口角之争,袁缨还和北朔王的次女寿阳郡主徐静茹、三女嘉阳郡主徐静文结下过梁子。
袁缨听了陈嬷嬷的话,转首望向徐清越。
徐清越:“阿缨衣着得体若也被人笑话,是我的无能,我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不仅冒犯阿缨、冒犯我的妻子,还冒犯我北朔徐氏,下场当是如何?嬷嬷觉得还有让我夫人重新妆饰的必要么?”
袁缨打小当惯了她兄长、表兄的狗腿子。
她望向徐清越的目光充斥着崇拜与欣赏,简直是要将他奉若神明了。
当然,这是她装出来的。
“夫君你好厉害呀。”袁缨走过去在徐清越耳畔轻语。
徐清越面若朝霞。
昨夜她同他缠绵悱恻时,她也不吝惜地在他耳畔说了好几遍“夫君你好厉害呀”,令他心意沉醉于她的温柔乡中不知归途。
好一个厉害的妖媛艳女。
这是他昨夜之想。
今晨见她,方知当日他见的她的画像并未拟真。
她容色闲丽,霞明玉映,媚而不妖,像空山春雨后的渺渺云雾,黄昏晚风下的泛泛流光。
而他,如晦见明,心海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