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为难 高考结束第 ...
-
高考结束第二天,时煜就被盛朝拽出去疯了一整晚,回来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时建宇睡得沉,压根没察觉,倒是杨梦月悄悄发了条短信,让他早点回。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时煜这次克制多了,杯里的酒几乎没怎么动。可他总觉得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他浑身不自在。
“盛朝,我怎么觉得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哦,对了,我忘了跟你说。”盛朝咬着烤串,含糊地应了一声。
“?”
“你上次喝醉酒,他们都在场。”
“……你怎么不早说!”时煜难得爆了粗口。
这一声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大家忽然想起了什么,像被提醒了似的,纷纷围上来追问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诶时煜,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上次电话里那个女生是谁啊?女朋友?”
“……不是。”
“那是谁啊?”
“没谁。”时煜语气有些不耐烦。他不敢让别人窥见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大家还在七嘴八舌地追问,张悦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瓶接一瓶地给自己灌酒。瓶底磕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不说就算了。不过你跟班长是不是也该成了?”不知是谁又起了个头。
张悦颜忽然坐直了身子,笑着说让大家别开玩笑,可目光却一直黏在时煜身上,像一根拉紧的弦。酒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她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他的告白。
时煜看了她一眼,又想起那一晚的荒唐,忽然有些恍惚。他开口,声音很淡:“别开玩笑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张悦颜的脸色骤然变了。底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盛朝和几个男同学见状赶紧把话题岔开,热络地聊起了别的事。那天玩到很晚,散场时盛朝已经醉得不轻,只拍了拍时煜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行了时煜,我们先走了,你送班长回家吧。”
“嗯。”
夜风裹着暑气扑面而来,两人之间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冰。时煜一路上都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也只是扫一眼路边的霓虹。他和张悦颜之间没什么多余的话,甚至不如以前亲近。
“那我先回去了?”张悦颜站在单元楼下,努力忍着翻涌的情绪。
“嗯。”时煜把书包递给她,转身要走。
“时煜!”张悦颜忽然追上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她说这话时,眼眶已经红了,泪珠在睫毛上打着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
时煜低头看着眼前的女生,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出不来。或许是没有得到回应,张悦颜抬起头望他——他的视线不知飘在哪个方向,总之没有落在她身上。她的胳膊开始微微发抖。时煜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然后靠在旁边的花圃边沿,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不答应你,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可你那么关心我,还跟我讲题。”张悦颜红着眼问,脑海中翻涌着那些他帮过自己的细碎瞬间。
“我对你的关心,只是出于朋友。跟你讲题,是因为你其他成绩那么好,如果在数学上吃亏,太可惜了。不过我还是想说,就算不是我,你以后也会很厉害——因为你真的很优秀。”
张悦颜忽然扑上来抱住了他。时煜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松开后,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挤出一个笑:“你说得对,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你啦,我只是……”一边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时煜没再开口,安静地站在旁边,一张接一张地给她递纸巾。
“时煜,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希望你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
“很官方,一点诚意都没有。”
“还祝你早日实现当宇航员的梦想。”
听到这一句,张悦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件事她只在高一第一次和他做同桌时随口提过一次,后来也只说过两三回,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果然,她还是没办法不喜欢他。
太晚了,他没有多留。回到家时大家都已经歇下了,桌上留了一杯蜂蜜水——看杯子,应该是杨梦月放的。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躺下。没过一会儿,手机响了,是盛朝打来的。
“谁啊?”时建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一脸八卦地探过头来。
“爸!您吓我一跳。”
“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时煜翻了个身,不想多说。
“是不是谈恋爱了?你都高考结束了,就算真谈了我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时煜沉默不语。庄羽绵和杨梦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父子俩聊得热闹,也忍不住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时煜谈恋爱!”时建宇斩钉截铁地说。
时煜急忙想否认,下意识看向庄羽绵。她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料到。
“这么快?很久之前就喜欢了吧?”
“不是,是盛朝问我出不出门玩。”时煜竟然也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了。
“害,我还以为有瓜吃呢。”杨梦月笑着给他盛了碗汤。时煜又看向庄羽绵,她已经收回视线,自顾自地低头吃饭,没什么反应。
“明天我回老家。”庄羽绵忽然开口。
“我看绵绵很喜欢老家,明天叔叔送你过去。”
“谢谢时叔叔。”
晚上庄羽绵接到麦梓的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她说准备回老家帮爷爷奶奶看店,麦梓一听就来了兴致,尤其听到是旅游胜地后,当晚就跟家里打了报告。麦梓家条件不错,爸妈听说她想出去玩,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剩下的便是微信转账了。惹得路明明一阵眼红。
第二天送庄羽绵走的时候,时煜还没起床。刚高考完,朋友们聚得勤,他大概也要待几天才会回老家。
这一周庄羽绵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每晚都到十点多才收工。过后她就搬个小板凳在门口坐一会儿——就算十点了,街上也热闹得很。暑假一到,这片清净地儿便不复清净,到处都是打卡的游客。
她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行李箱,从夜色深处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时煜。他穿着一身休闲服,明明才毕业两周,怎么感觉变化这么大。她一直愣愣地看着他,时煜走过来,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愣着干嘛呢?”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杨阿姨说有些人忙不过来要找救兵,让我来看看。”时煜说着把行李箱搬进前台,顺手从冰箱里拿了瓶饮料。
“哦。”庄羽绵扇着蒲扇,继续出门坐着。
“哎呀,我是来救场的,没想到某人这么冷漠。哥哥来了也不问问吃没吃饭、饿不饿?”时煜也搬了张凳子出来,还给屋里的人倒了杯茶。
“厨房里还有两个包子,你可以热一下。”
“太累了,不想动。”
庄羽绵悠悠转过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你就饿着吧。”
“……没人性。”他认命地起身去微波炉热了包子。
店里一直忙到凌晨十二点多,庄羽绵已经在门口困得睡着了。时煜见状从屋里拿了条披风,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盛朝说过的那句话:“你别说,羽绵乍一看很漂亮,越看越好看。”
手机忽然震动,把他拉回现实——是张悦颜。他回老家的事还没跟她说。接起电话,她问他在哪,他又问她打算报哪里的大学。时煜扭头看了眼熟睡的庄羽绵,走远了几步,说还没想好。再回头时,她已经醒了,正进店里忙活去了。招呼完最后一个客人,她便上楼休息了。时煜回来时,她屋里的灯已经灭了。
第二天一大早,庄羽绵已经在跟爷爷忙活了。看到时煜回来,爷爷还有些惊讶。
“臭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昨天晚上回来的,太晚了就没告诉你们。”
“行了,赶紧收拾收拾过来帮忙。”
“好。”
一整个上午几个人就没闲下来过。还有不少年轻人来找时煜要联系方式,都被他用一句“不好意思”挡了回去。也有人来找庄羽绵,结果也被时煜截了胡:“不好意思,她不加。”庄羽绵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替她拒了。
“哦——小哥,这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不是。”两人同时开口。
“那妹妹,咱们加个微信呗,就当交个朋友了。”
“我是她哥,她还在上学,不加了。”时煜说着把庄羽绵拉到后院。
“你傻啊,不会拒绝吗?”
“加一下又不会怎样。”
“他不知道要过多少女生的微信了。”
“我又没打算跟他谈恋爱。”
“那你加他干嘛?”
“你干嘛一直管着我?”
“我是你哥。”
“没有血缘关系。”又是这句话。
整个下午时煜没再管她,也没跟她说话。连爷爷奶奶都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低气压,悄悄问时煜怎么了。他只说没什么,又看了她一眼,她倒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跟客人笑着搭话。
“烦人精。”他嘴里嘟囔着。
下午爷爷让时煜带庄羽绵出去转转——这几天太忙了,一直没顾上玩。没过一会儿,时煜就骑了辆电动车来接她。这是她来这么久,头一回好好逛逛这个村子。比她想象中大得多,风景也好。时煜对这儿很熟,路过哪家店都能跟人打个招呼。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路过一家汉服店,看到好多年轻女孩在里面做造型,她多看了两眼。
“想试试?”
“还好,走吧。”
“老板,我们也做。”时煜也不听她回答,一把把她按在椅子上。老板娘走出来安排了一个化妆师招待。
“妹妹,你先去选套衣服,换好了再做造型。”
“我……”庄羽绵看向时煜——她微信里钱不多,又不好开口让他付。最后还是时煜帮她付的。
“去啊。”
庄羽绵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我钱没带够,还是走吧。”
“我在这儿,还用你花钱?”时煜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庄羽绵抬头,只对上他弯笑的眉眼,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慌忙移开眼,选了一套橘黄色的汉服。老板说这是他们店里最火的“种田女”款式。
换好衣服后她去化妆,店里人多,时煜拿着她的包站在门外。不一会儿,一个大叔也拎着包走过来,叼着烟问:“哥们儿,也在这儿等女朋友啊?”
“不是,是我……”
“还没追上?”
“不是,我等我……朋友。”
大叔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时煜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看见庄羽绵真的打扮成“种田女”模样站在他面前,歪着头冲他笑。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庄羽绵似乎没得到回应,又歪了歪头。时煜耳根逐渐泛红,扭头时不小心被自己口水呛到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干嘛?”
“被你吓到了。看起来你挺满意的。”
“嗯,很漂亮啊。”
“自恋。”
“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庄羽绵,我发现你一怼我,口才都变好了。”
庄羽绵冲他假笑了一下,没答话。
“去哪儿?”
“拍照。”
时煜笑着跟了上去。果然,在拍照这件事上,很难达成一致。其实一开始他就想说了,只是当时不熟,没好意思开口。现在熟了,庄羽绵也渐渐放肆起来。
“时煜,你拍照真的很差。”
“多好看啊。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
“明明是你拍得差。你把我放在这儿像个大头娃娃。还有这张,我还没站好你就拍了——你故意报复我拍我丑照是吧?”
“我!”时煜被怼得无话可说。
旁边一位大哥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拍了拍时煜的肩膀:“兄弟,我太懂你了。”
最后庄羽绵气得自拍了两张,又拉着一个路人姐姐帮忙拍了几张合影。
“诶,你们是一起的吧?我帮你们拍一张呗。”路人姐姐热心地说。
时煜气呼呼地跟庄羽绵合了一张。虽然很不情愿,但在快门按下的瞬间,他悄悄把手比到了她头顶上——被她一巴掌拍了下去。两人打打闹闹,总算凑够了九宫格。
回去的路上,时煜还在唠叨自己拍得其实很好,是她不懂欣赏。庄羽绵烦得直接戴上了耳机。到家后她发了条朋友圈,配文:【下次要找专业的摄影师】。不到三秒,时煜回了个死亡微笑。盛朝还在状况外,评论说:“绵绵妹妹几天不见又变漂亮了。”
没过几天高考成绩就出来了。大家都在群里互相问分,盛朝给时煜发了二十多条消息,一个都没回。晚上休息时,时煜才慢悠悠打开电脑。下一秒庄羽绵就坐到了旁边,爷爷奶奶也凑了过来。
“快查!”
“着什么急啊。”时煜不紧不慢地输入学号和密码。
“小煜,你预估了多少分?”
“660以上吧。”
“那是准备留这边还是去外地上学?”
“还没想好呢。”时煜说着,余光瞟向庄羽绵。
查分的时候还是会紧张——页面不断加载,直到总分跳出来,一阵欢呼响起:“678!”
奶奶激动得站起来一把抱住爷爷,又一把把时煜薅了起来:“你小子,从来就没让人失望过。”看了成绩,爷爷奶奶便去休息了,屋里只剩他和庄羽绵。两人对视一眼,笑了出来,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时建宇和爷爷奶奶就催着他赶紧报志愿。问他去不去北京,他说想留在江宁。爷爷奶奶和时建宇表示尊重,只是觉得有点可惜。晚上两人坐在门口聊天,庄羽绵忽然问:“为什么不去北京?你的成绩应该能去吧?”
“太远了,不想去。你想去?”
“……”庄羽绵忽然沉默下来。时煜似乎忘了,她就是北京过来的——那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还有……她爸爸。“嗯,还挺想去的。”
时煜忽然反应过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明年高考结束后要去北京吗?”
“也许吧。”她其实很想说一句“我想我爸了”。刚来江宁时还会常打电话,后来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我突然觉得你说得还挺有道理的。考这么高不去北京确实有点可惜。”
“嗯?”庄羽绵没明白他的意思。
可填志愿那天,他还是填了北京的学校。家里人都吓了一跳,一方面觉得他这个成绩去北京很划算,一方面又觉得离家远有点舍不得。只有庄羽绵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成了只藏在彼此心里的秘密。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时建宇在大伯家的民宿饭馆给他办了场升学宴。庄羽绵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家里的其他人。饭桌上,大伯母突然对杨梦月说:“梦月啊,你嫁给我们家建宇就等着享福吧,还多了个时煜这么优秀的儿子。我要是你,都要乐翻天了。”
杨梦月笑着应着。虽然知道她没有恶意,可话听着就是不舒服。下一秒大伯母就把话题引到了庄羽绵身上:“这是羽绵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呢。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来大伯家看看。”庄羽绵没什么表情。时建宇帮她解了围,说学习太忙没顾上。
“羽绵啊,你可要向你哥学习。对了,你学习怎么样?大伯母都不知道呢。”
“还好。”庄羽绵回。
“期末考了多少分呀?”
“分数还没出来。”
“这分自己心里也有个底吧。”大伯母没打算停,继续追问。
“五百六十多吧。”
“哎呦,那还比你哥差了一百多分呢。得努力了。”
“嗯。”庄羽绵点了点头。
下一秒时煜接过了话:“她才来三个多月,之前教学跟这边不一样,考五百六十多已经很不错了。”
“换标不换本,基础打好了学什么都快。”
“她基础也挺好的,比我好。”时煜又说。大伯母见状不再开口。下一秒时煜给她夹了个鸡腿,庄羽绵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总觉得这场升学宴的主角不是时煜。晚上杨梦月和时建宇被留在大伯家打麻将,杨梦月不太会,就在旁边看着。时煜拉着庄羽绵先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只有时煜在说,她没什么话。
“其实我也不喜欢跟他们待一起。他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就是那脾气。”
“嗯。”
“其实在我大伯二伯眼里,我爸可能是最没出息的那个。他们都有自己的产业,就我爸是个普通职员。大伯一直想拉我爸入伙,我爸这人没什么上进心,一直拒绝,他们就有了意见。我妈还在的时候,大伯母也总这么说她,我也听着很不舒服。”
这是时煜第一次主动跟她提起自己的妈妈。之前听妈妈说过,时煜的母亲是过世了,但具体原因她不清楚。她不想勾起他不好的回忆,一直没问。可今天他主动提起,还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你妈妈……”她不知道该怎么问。时煜明白她的意思,两人站在湖边,他点了一根烟——庄羽绵第二次见他抽烟。
“我爸妈从老家回市里的时候出了车祸。我妈没救过来,走了。”他说得很平静,说完吐出一个烟圈。
“对不起,我没想……”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初二。我妈走了之后。”
“以后少抽吧,对身体不好。”
“关心我?”
“你呛到我了。”庄羽绵说着咳了几声,继续往前走。
“喂!我把烟扔了。”
“身上也有味儿。”
“还好吧,你闻到了吗?”
“离我远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