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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天阶夜色凉 ...


  •   溪流的水色在午后光线下看起来比昨天更浅,卵石底的纹路清晰可见。张海楼已经把那艘小舢板停在了昨天试水的位置,船身窄长,漆着暗绿色的船壳,半浮在岸边浅水里被水流推着轻轻晃荡。他看到明鹤书和张海侠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就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根木桨,另一只手冲他们挥了两下。

      "周叔在溪口那边等着接应,"他说,"如果你们进去超过三个钟头没出来,他会顺水进来找。"

      明鹤书跳上舢板试了试重心,船身往她那边歪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背包放在船头用防水布盖好,人坐在船尾的木板上,伸手接过张海楼递来的另一支备用桨。张海侠在她后面上了船,坐在船中段,两个人之间的重量把船平衡住了。

      张海楼在岸上推了一把船头,舢板缓缓离开岸边,顺水漂了一小段之后被明鹤书一桨扳正了方向。她坐在船尾划水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平稳,桨叶入水的角度控制得不错,船身稳稳地逆流而上。张海侠坐在中段偶尔帮她拨开垂到水面上的枝条,桨尖把那些枝叶往两边分开了,船就从中间穿过去。

      溪流的两岸比昨天看到的更密了,灌木丛的枝条交错着伸向水面,把头顶的天空遮得只剩一道窄窄的亮带。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溪面上投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明鹤书划着划着就慢下来了,在观察两岸的地形——每隔一段距离,岸边的土质会有些变化,有的地方土色发黑,有的地方生着大片厚实的苔藓。她记下这些特征,跟地图上标注的等高线一一对应着。

      划了大约半个钟头之后,溪面渐渐收窄,两岸的树也开始变了,从杂木林变成了更高大的乔木,枝叶在头顶几乎要合拢。光线暗了下来,空气里那种植物蒸腾的湿润气息更浓了,夹杂着一丝她渐渐熟悉的、不易察觉的甜味。

      张海楼在前面划着主桨,船速没减,但明鹤书注意到他把鼻尖皱了一下,大概是也闻到了那股气味。她没说话,只是把船头的防水布掀开一条缝确认里面的装备还在,又把玉叶的袋子摸了一下,贴身收好。

      又往前划了一刻钟左右,溪面弯了一道急弯,转过弯去之后前面豁然出现一片开阔的水面——与其说是溪,不如说是一个小小的水潭,被环抱在一圈乔木中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暗绿色的镜子。水潭的那一头,溪流继续往上游延伸,但两岸的地形明显变了,不再是灌木和乔木混杂的天然坡岸,而是一道齐整的、近乎直立的土坎,坎上密密地长着一层深色的藤蔓,把后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明鹤书打了个手势让张海楼慢下来。舢板在水面上缓缓地滑了一段,停在水潭中央。她坐在船尾没有动,目光扫过那道土坎的每一寸——那些藤蔓的长势不太自然,有几处的藤条断口是新鲜的,露着浅青色的茬口。

      "有人最近从这里翻上去过。"她压低声音说。

      张海楼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也点了点头。张海侠已经站起来了一步,踩在船帮上伸手够了一下垂下来的藤蔓。他扯了一把藤条试了试承重,藤条挺韧的,拽了两下没断。

      明鹤书把船头系在岸边一棵伸出水面的树根上,背好包,抓着藤蔓攀上了土坎。张海侠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重量让藤条绷紧又松开。翻过土坎之后落地的地方是一片平缓的坡地,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得陷脚。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落叶上面,很快就看到了她正在找的东西——几个新鲜鞋印,尺码不大,是女人的脚。

      周姑娘今天果然来过这里。

      明鹤书蹲下来看了看那几个鞋印的方向,指向偏东南。她站起来沿着那个方向往前走,脚下的落叶在她经过时簌簌地响。走了一段之后林子忽然疏开了,前面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的正中央,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从落叶和泥土之间探出了一角。

      她站在那片空地边缘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把石板表面的落叶和浮土拨开。石板比廖伯描述的要大一些,大约半人宽,一人长,平面打磨得不算光滑但表面平整,正中央錾着一朵梧桐花。跟她老宅里那串风铃上的刻纹、铁盒盖上的花纹、铜香炉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的五瓣花。

      她的指尖沿着花瓣的轮廓慢慢描了一遍。梧桐花的纹路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但依然清晰,刻痕的深度匀称,边角没有崩裂,是她爹那一辈的手艺——跟老宅里那些器物上的錾刻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我爹来过这儿。"她说,声音不高,几乎像自言自语。

      张海侠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那块石板。他的目光没停在花上,而是沿着石板的边缘走了一圈——石板和泥土的交界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但缝隙的形状不太自然,像是石板本身不是平的,而是有一个倾斜的角度。

      "石板下面可能是空的。"他说。

      明鹤书用手掌沿着石板边缘试探着往下按了按,石板纹丝不动。她又换了几个角度用力,石板确实有松动,但重量不轻,靠她一个人很难掀开。她抬头看了张海侠一眼,他已经在石板另一端蹲下了,两人的手掌分别扣住石板的两侧,同时发力往上抬。

      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边缘的土块簌簌地往下落。两个人使了两次劲才把石板掀开一道口子,然后斜着推到了一旁。石板底下露出一个半圆形的洞口,不深,大约一米出头,洞底铺着一层干燥的沙土,沙土上放着一只陶罐,罐口用油布和细绳封着,罐身沾着干透的泥痕。

      明鹤书趴在洞边伸手把陶罐提了上来。罐子比她想象中重,沉甸甸的。她放在草地上解开油布,揭开罐口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里面有东西,暗褐色的膏状物,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像是什么浓缩的汁液风干之后形成的。

      她用小刀挑了一点膏体出来放在白纸上观察。膏体的颜色是深褐近黑,质地细腻,没有颗粒感,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润泽的暗光。她凑近了闻——药味是主调,但药味的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甜气,跟黄昏草的气味非常接近,却又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中和过的。

      "这是什么?"张海楼凑过来探头看。

      明鹤书把小刀收起来,把罐口重新封好,用油布裹严实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张海楼的问题,而是把罐子放在地上,又在洞口周围搜了一圈。石板旁边的泥土里有半截埋在土里的木片,她挖出来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板上用烧过的铁签烫了几个字:

      "戊辰年秋,鹤书三岁。此物贮于林内,三载后可见效。若吾女来取,当以玉叶为引调和服之,百害可解。"

      下面没有署名,但笔迹和刻法明鹤书认得——是她爹刻上去的。

      "戊辰年,"张海侠站在她身后看到那行字,"到现在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前她爹来这片林子埋下了这罐药膏,在木板上留了字给她。她爹那时候就知道她有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她来的时候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罐子里这味药膏需要玉叶调和才能服用,而玉叶她刚从盘花海礁的石室里带出来——每一步都像被人提前算好了。

      她把那罐药膏用防水布包好放进背包里,又把木板上的字反复看了两遍才放回洞口原位,把石板重新合上。石板合拢的时候发出的那声响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半蹲着把扎紧的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走吧。"她说,"东西拿到了,不在这里多留。"

      张海楼先往回走了,他步子快,一溜烟就穿过了那片坡地,翻过土坎往舢板的方向去了。明鹤书走在他后面,经过空地边缘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重新合拢的青石板。日光从林隙里落下来照在石板面上,那朵梧桐花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花瓣的纹路干净利落,像刻上去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被看到。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张海侠走在她右侧偏后的位置,两只手都空着,只有右臂的肌肉微微绷着——她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变化,就知道他那只手随时准备伸出来拉住什么东西或者抓住什么人。那片林子的安静在他那里不是用来欣赏的,是用来听动静的。

      他们走到土坎边的时候,明鹤书听到了一种声音。极轻的,几乎被风掩过去的声响——咔嚓,什么东西从地面被踩断了。

      她猛地停住步子,右手握上了腰间那把短刀的柄。张海侠在她停步的同一瞬间也停了,他侧着头往响声传来的方向偏了一寸,然后他的身体沉下去了半寸,是准备动作。

      那声响没有再出现第二次。林子里恢复了刚才的安静,鸟鸣声从远处传回来,一声接一声的,跟周围的一切声响混在一起,分辨不出那一声踩断树枝的动静到底是人还是动物。明鹤书在原地站了大约十几秒,确认没有后续动静之后才松开刀柄,继续往前走。她翻过土坎的时候动作比刚才快了些,落在舢板上的时候舢板晃了一下,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快走"。

      张海楼已经握着桨在等他们了,船头一离岸就被他飞快地划着顺流而下。逆流而来的路程用了半个多钟头,顺流回去快了一倍。溪水推着船身快速掠过两岸的树木和灌丛,明鹤书坐在船尾抱着背包,目光扫着两岸的暗影,一直到舢板重新回到那段开阔的溪面、能看到远处小径入口的树影了,她才慢慢把绷紧的肩膀放下来。

      出了林子回到吉普车上的时候,周叔正靠在车门上打盹,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掐了烟发动引擎。车开动之后明鹤书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把那只陶罐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油布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用手隔着布摸了摸罐身的弧度,感觉自己又摸到了一块拼图,只是还不知道这块拼图应该被放到整幅画面的哪个位置。

      车往回走了大约一半路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像是想了一路才决定说出口:"我爹在木板上写'以玉叶为引调和服之,百害可解'。他说的'百害',不一定只是黄昏草。可能也包括别的。"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张海侠。他正靠在座椅里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听到她说话转回目光来看她。两人在车内的暗影里对视了一瞬,中间隔着一只鼓鼓的帆布包和一盏被颠得轻轻摇晃的小灯。

      "他说'三载后可见效'。"明鹤书又说,"但他埋下去的时候我才三岁。他那时候就在想我二十多年后会遇到什么事。"

      她没有等任何人接她的话,说完就转回身靠进椅背里,把那只陶罐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罐身温凉的罐壁。窗外的景物持续地向后退去,橡胶林的树影在落日的光里拉得很长很长,从车身上不断地流过去。她合上眼睛,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感受着颠簸的节奏在骨骼和肌肉里传过去又传回来。

      车轮在土路上碾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尘,被夕阳照成了金红色的雾。车往马六甲的方向开,把那座山越来越远地抛在后面。山影在落日的余晖里缩成一道淡青色的长线,横在天边,安安静静地卧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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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三次原因,更新时间无法保证,我抽空写一点……大幅更新得等我熬过高三 对不起(猫猫深深鞠躬.jpg)!!! BUT俺会写完的,这个大家可以放心。 统一说个事儿:正文第21章是第23章来着,中间插了两篇番外,应该不影响阅读,介意可以跳过第21,22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