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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老猎户与黄 ...


  •   城东的棚户区跟明鹤书想象中不太一样。她本以为是一片低矮杂乱的自建棚屋,但到了之后发现虽然房子旧,排列得却还算整齐,几条窄巷交错其中,巷口有老人在树下乘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周叔打听到了老猎户住在最里面一排的第三间,门前挂了半片竹帘,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能看到里面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

      明鹤书站在竹帘外面没有立刻进去,先在门口听了一下动静——里面有收音机在响,唱的是地方戏,咿咿呀呀的。她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的唱戏声停了,一个沙哑的嗓音问:"谁啊?"

      "廖伯?我是档案馆那边介绍来的,想跟您打听点山里的事。"

      竹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挑开了,露出一张被日头和风霜磨得沟壑纵横的脸。老头子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眼睛倒是亮的,打量了明鹤书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张海侠,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张方桌两张椅,墙角堆着些零碎的杂物。明鹤书在方桌旁边坐下,廖伯给她倒了杯水,又给张海侠也倒了一杯。水是凉的,杯沿有些磕碰的缺口,但擦得干净。老头子自己也端了杯坐在对面,先打量了明鹤书一番才开口。

      "档案馆的小周跟我提了。你们想知道黄麻林的事?"

      明鹤书点了点头:"对。听说您以前在那一片住过,想问问林子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廖伯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里那点沙哑在安静的屋子里听着格外清楚。

      "黄麻林那一片,二十多年前还有人住。我那时候也住里面,在山脚搭了间木屋,打猎为生。后来橡胶树一茬一茬地枯,人也就慢慢搬出来了。我是最后一批走的。"

      "您说的橡胶树枯了,是自然病的还是别的原因?"

      廖伯抬起眼皮看了明鹤书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你们年轻人果然对这些事好奇"的意思。他把杯子放下,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大,关节处凸着多年劳作留下的硬茧。

      "病的?说是病也说得通。"他说,"但那病来得快,走得也怪。头一年还好好的树,第二年开春突然开始黄叶子,一片一片地黄,不到一个月整片林子就全黄了。树身上冒白毛,白毛长出来了树就彻底死了。后来有人把枯树挖开来看,树根底下一层白霜一样的粉末,闻着有股——"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有股甜丝丝的味儿,不对路的甜。"

      明鹤书捏着杯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跟张海侠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白霜一样的粉末,甜丝丝的气味。跟她在盘花海礁水下岩壁上看到的黄昏草附着物,同出一辙。

      "那些白霜后来怎么处理的?"她问。

      廖伯摇了摇头:"没人处理。林子荒了之后没人愿意进去,偶尔有胆大的后生进去捡柴,出来之后身上起疹子,痒得整宿睡不着。后来就连进去的人也少了。再往后有传言说林子里头闹东西,有人半夜听到响动,有人看到林子深处的灌木在动但没风,传的人多了就没人再往里走了。"

      他顿了顿,把剩下半杯水喝完,又说:"不过有一桩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我搬出来之前那年秋天,有一回进山打猎追一只野兔,追到了林子深处,跑到了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一片的树比外面密得多,树底下盖着厚厚一层枯叶。我当时看到地面上有块青石板,半埋泥里,石板表面刻着花的纹样。"

      明鹤书的呼吸慢了一拍:"什么花的纹样?"

      廖伯想了想,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个轮廓——五片花瓣,圆润的,从中心向四周张开,是一朵极简的梧桐花。他用粗糙的食指在桌面上把那朵花描了两遍才收手,看着明鹤书说:"你们年轻人见过的花样比我多,认不认得出来?"

      明鹤书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道浅浅的印痕,像是干枯的笔触留在木头表面。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个儿。

      "认得。"她说,"跟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花样一样。"

      廖伯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一直猜测的事情。"那后来呢?"明鹤书问,"那块青石板您后来再看到过没有?"

      "没有了。后来我再往那个方向走,就找不到那块板子了。要么是被人移走了,要么是落叶又盖上了。"廖伯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木箱跟前蹲下去翻了翻,从箱底掏出一只铁皮小盒子来。盒子已经锈得有些斑驳,他打开盖,从里面取出一小截东西——是一节枯藤,手指长短,干透了,颜色发黑,但表面附着着一层已经干裂的白霜残留物,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不健康的灰白色。

      他把那节枯藤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我搬出来那年从树根底下捡的一截东西,留着作个念想。你们要是想拿去做个比对,就拿去。放在我这儿也没用。"

      明鹤书伸手拿起那截枯藤,没有马上收,先在掌心里托着看了看。枯藤表面干裂的纹路里嵌着的白霜残留物极其细微,但在合适的光线下依然能辨认出跟她在水底岩壁上看到的菌状附着物是同一类东西。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点点霜末,捻了捻,凑近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跟水下的气味一致,只是干透了之后淡了很多。

      她把这截枯藤用一张干净手帕包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朝廖伯道了谢。老头子摆了摆手说不用,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又多说了一句:"如果你们真的打算进那片林子,记住一件事——里面的水不能喝。不管是溪水还是雨水,碰了皮肤就赶紧擦干。我见过有人喝了那林子里的水,回来之后脸肿了好几天,舌头发黑,吃什么都吐。"

      明鹤书在门口站住,转身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记住了。多谢您。"

      离开棚户区的时候天还早,日头刚升到半空,把窄巷里晾着的被单照得透亮。明鹤书走在前头,手里攥着手帕包着的那截枯藤,步子比来时稍快。出了巷口拐到主街上她才放慢速度,把手帕打开又看了一眼那截枯藤,枯藤上附着的白霜残留物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把手帕重新包好放回口袋,侧头看了张海侠一眼。他走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截枯藤,目光从她手里移到她脸上,停了一拍。

      "黄昏草。"他说。

      "对。"明鹤书把手帕在口袋里按实了,继续往前走,"那片林子里的橡胶树不是病死的,是被黄昏草的菌丝侵了根。廖伯说的白霜就是菌丝在树根表面聚成的菌毯。菌毯扩散之后整片林子都染上了,人住进去自然会出事。"

      她把思路一条条理出来——二十多年前那片林子的橡胶树大量枯死,说明黄昏草的菌丝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从某种源头向外扩散了。而廖伯在林子深处看到的那块刻着梧桐花的青石板,正是明家惯用的标记手法。这说明明家有人在那之前就已经去过那片林子,甚至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在那里埋了什么东西。

      "那块石板可能是个封口,"她说,"或者是个标记。如果石板下面封着黄昏草的源头,那本家运进山的那些木箱里装的——"

      她没把后半句话说完。但两个人心里都有了同一个答案:本家运进山的,也许不是新运进去的东西,而是过去被埋下的东西。那些木箱里装的可能是从别处收集来的黄昏草菌株,要运到这片林子里去跟原有的菌源进行某种试验或者合并。

      "周姑娘说本家不急着要我手里的玉叶。"明鹤书走路的节奏没变,但声音压低了些,在街边的嘈杂里只有他能听见,"现在想想她说不急是真的不急。玉叶只是其中一枚引子,他们手里还有别的钥匙——那些木箱里装的或许就是另一种钥匙。"

      张海侠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在她右侧,步子跟她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沉默了几步之后才开口:"如果黄昏草的菌源在这片林子里,那从福州运来的木箱里装的应该不是菌株本身。菌株需要在特定环境里保存,运输过程中容易失效。木箱里装的可能是抑制剂或者调配好的培养基。到了林子里面跟原有菌源结合之后,才能生成新的。"

      明鹤书歪头想了想他的话,觉得这个推测合情合理。黄昏草的菌丝离开特定环境后会逐渐失活,如果要长途运输,只能运输它的休眠体或者营养基,到了目的地再重新激活。本家的货运路线从福州到南洋再到黄麻林,这一路的时间和距离,正符合激活一批休眠菌源的周期。

      "那时间窗口就卡住了。"明鹤书说,"他们必须在菌源激活之前把准备工作做完。周姑娘这两天频繁进山就是在赶这个窗口。"

      她说着说着脚步加快了一些,不是着急,而是有一种终于摸到线头之后想要立刻顺着往下捋的劲头。她边走边把袖口卷上去一截,露出小臂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张海侠跟上来,伸手把她垂在肩上的包带往她肩头拢了拢,动作很轻很短。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步子慢了一拍,然后恢复如常,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平了。

      回到旅馆之后明鹤书把廖伯那截枯藤放在桌面上,跟那枚玉叶并排摆着。枯藤上的白霜残留物在室内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但在她用手电筒侧面补光的时候,那些嵌在藤皮裂纹里的细碎颗粒依然反射出淡淡的灰白光泽。她拿刻刀的刀尖轻轻刮了一点下来,刮了三次才收集到一小撮粉末,用白纸接住了。

      然后把玉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玉叶内部的脉络跟廖伯那截枯藤表面的菌丝残留物在显微状态下到底有没有联系,她现在没法验证,但两个东西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理范围内出现,不可能是巧合。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正出神的时候房门被敲了两下。张海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是周叔刚才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山脚有人看到了周姑娘的车往溪流方向走了。她今天没带箱子。"

      明鹤书把纸条看了两遍。没带箱子。昨天带了两只箱子进山,今天没带箱子又去了——说明箱子已经安置好了,她今天是去做其他事的。或者,箱子送到之后还有别的东西要确认,比如菌源的状态、位置的准确性、激活的条件是否已经齐备。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今天没带箱子,说明昨天那两只箱子已经到了她要去的地方。"她抬起头来看张海侠,"那留给我们做准备的时间就比想象中少了。如果菌源需要在特定窗口期激活,她今天进去可能是做最后一次确认。确认完了就是激活期。"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枯藤和玉叶收进包里,又从抽屉里翻出地图摊开在桌上。手指沿着溪流上游的路线划过去,在黄麻林标注的位置点了点。"我们今天下午就走。不等明天了。"

      张海侠站在桌边看着她利落地把东西收好、背包、系紧鞋带。他问了一句:"海楼呢?"

      "让他去通知周叔。船准备好,一刻钟后码头见。"她拉好背包的拉链,回头看他的时候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镶了一层亮边。她没有笑,但脸上的神色是笃定的——她把所有信息都过了一遍之后得出了结论,而这个结论她信。

      "走吧。"她说。

      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让她过去,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衣服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有停,直接出了门往楼梯口去。他站在房间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然后跟着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在前面,他的脚步声在后面。楼下的木楼梯被两个人踩得一前一后地响着,外面的日头正好,秋天午后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敞敞亮亮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街市的烟火气,被日光烘得暖融融的。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然后继续下楼。日光从半敞的门里照进来,在她前面铺了一地亮堂堂的金色。她踩进那片光里,步子轻快而稳当,每一步都落得踏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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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三次原因,更新时间无法保证,我抽空写一点……大幅更新得等我熬过高三 对不起(猫猫深深鞠躬.jpg)!!! BUT俺会写完的,这个大家可以放心。 统一说个事儿:正文第21章是第23章来着,中间插了两篇番外,应该不影响阅读,介意可以跳过第21,22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