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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日常一篇 ...


  •   明鹤书把窗帘重新拉上,走回桌边坐下来。灯芯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她拿起那本折了角的笔记又翻到铅笔字那一页看了一遍,手指沿着她爹笔画的走势走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靠进椅背里。

      张海侠把他手里那本也翻完了,搁回箱子里。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摊着一摞已经过完的笔记,剩下的几本堆在箱子底部还没动。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沉下去的夜色,又看了看她眼底那层在灯影下若隐若现的倦意。

      "今天先到这儿。"他说。

      明鹤书没有立刻答话。她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沿那摞笔记的书脊上,像是还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她呼出一口气,把坐姿放松了些,小腿从椅子底下伸出来,脚尖碰到了对面人的鞋尖。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动。

      "你困不困?"她问。

      "还好。"

      "那再坐一会儿。"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不止一圈,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打盹的鸟。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额前有一缕翘起来,在灯影里弯了个细小的弧度。

      张海侠看着那缕翘起来的头发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他伸手够到桌角那壶早就凉透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茶味已经散了,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你爹写的那些东西,"他开口说,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晰,"他在铅笔字里说'若有一日有人以旧档相询,答之即可,不必争'。你打算怎么答她?"

      明鹤书趴在小臂上,歪着头看他。灯下的她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想问题又想睡觉,两件事同时进行着。

      "就照着原话说给她听。"她说,"玉叶是从张家出来的没错,明家是受命守的也没错。我爹从来没把这东西占为己有,他只是替人守了几十年,然后传给我继续守。这件事理清了,她就没有立场再说'还'这个字了。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张家,张家自己不要了,明家接了,现在又想要回去——那叫'讨',不叫'还'。"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了一下嘴,放下手的时候眼角挤出一点水光来。她擦了擦继续趴着,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又睁开,像是舍不得就这么睡过去。

      "你手还抖不抖?"她问。

      张海侠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到她面前。她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指尖。温的,干燥的,一丝抖的痕迹都没有。他的手指在她指尖碰过来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就那样停在半空里,等着她把确认做完了才收回去。

      "玉粉有效。"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困意真的在往上涌了,"再喝两天应该就能压到根上。"

      "嗯。"

      "别偷懒不喝。"

      "嗯。"

      她嗯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趴在桌上的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睫毛贴着皮肤彻底合拢了,下巴还在小臂上搁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出来的气息打在桌面上的纸页边角,让纸页轻轻翕动着。

      张海侠坐在对面没有动。他看着她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灯芯在玻璃罩里又跳了一次,把他的影子从墙上晃到天花板上又晃回来。他伸手把她面前那盏灯的捻子往下拨了一小截,光线暗了几分,变得柔和了些。

      然后他站起来,从床边拿了一条薄毯过来,很轻地搭在她肩上。她睡沉了,搭毯子的时候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退回去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背靠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桌上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处时有时无的海浪声。他的呼吸跟她的呼吸在不同的节奏上,但都在同一片安静里,被同一盏灯的光拢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明鹤书醒了。她是被自己的姿势硌醒的,趴在桌上睡久了胳膊麻得厉害。她皱着眉直起身来甩了甩手,毯子从肩上滑到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薄毯又抬头看对面的人——他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呼吸平缓,像是也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站起来,把毯子拿起来走过去搭在他肩上。她的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倒像是根本就没有真正睡着,只是闭着养神。

      "你醒了。"他说。

      "胳膊麻了。"她甩了甩右胳膊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把灯捻亮了一些,"几点了?"

      他掏了怀表看了一眼:"快一点。"

      "一点了。"她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那睡吧。剩下那几本明天再看,反正周姑娘后天也不一定来。"

      她站起来把他的那杯凉茶端过去倒掉了,把杯子洗干净放回茶盘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张海侠也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走到门边的时候她正好从水池边转过身来。两个人站在门口,面对面,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走廊里的灯从门缝漏进来一线,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

      "睡了。"她说。

      "嗯。"

      她推门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合上的时候声响很轻。门板合拢前最后一线光里,她能看见他还站在走廊里,等她关了门才转身往隔壁走。隔壁的门开合的声音同样轻,然后走廊里就彻底安静了。

      明鹤书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他大概也是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因为她听到一声极轻的、木板承重后松开的吱呀声,跟她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她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转身往床的方向摸过去,蹬了鞋躺上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下了点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明鹤书裹着被子坐起来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觉得整个马六甲都被这场雨洗得安静了下来。街上的喧嚣声小了不少,远处传来的车马声也闷闷的,隔了一层雨帘听起来遥远而模糊。

      她洗漱换了衣服下楼。张海侠已经在一楼窗边的座位上坐着了,面前一碗粥,碟子里两碟小菜,另一只空的粥碗扣在对面的位子上。看到她也醒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那只空碗翻过来,拿起粥勺给她盛了一碗推过去。

      明鹤书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米粒熬得软烂,热腾腾地从喉咙滚进胃里。她连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碗去夹菜,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在屋里听来有种别样的安宁。

      "海楼呢?"她问。

      "在周叔那边。昨晚他去码头盯到半夜才回,早上我去的时候他还在睡,就没叫他。"张海侠把自己那碗粥喝完了,放下筷子,"周叔说码头那边昨天下午确实到了条船,挂着福州那边的牌照,走的货单登记的是瓷器。但卸货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瓷器,卸下来的是几只大木箱,直接装车运走了。"

      明鹤书的筷子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夹菜。"往哪个方向运的?"

      "往西边,进山了。周叔的人跟了一段没跟太远,怕被发现,只确定了方向。那几条路上没有大的集镇,往里面走都是橡胶园和棕榈林。如果要藏东西,那边有的是地方。"

      明鹤书嚼着菜想了一会儿,把思路理了理——周姑娘身后的人已经有一部分到了南洋,带了木箱,木箱里装的应该不是铜牌也不是玉叶,而是别的东西。跟盘花海礁有关的别的什么东西。她脑子里冒出了黄昏草那几个字,但没有立刻说出口。

      "先不急着查那批货。"她说,"等周姑娘再来一趟,看她那边的态度。她要是真带了本家的话来谈,那批货自然会浮到台面上来。她要是今天不再来了——"

      她把筷子搁下,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了的街景。雨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门口的石阶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街对面的茶摊子收了伞,老板坐在店里头闷着头抽烟斗,青灰色的烟雾从门缝里飘出来又散在雨里。

      "她要是今天不再来了,"明鹤书把话接完,"那说明本家那边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我们还有时间。"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明鹤书下午没有出门,把那几本剩下笔记翻完了。她爹在后几本里没有再提玉叶的事,记录的大多是日常琐碎和零零散散的走访见闻。有一本里夹了一朵压干的梧桐花,花瓣已经脆了,一碰就碎成了褐色的碎末。她小心地把花瓣碎末倒进一只小瓶子里收好,又把笔记一本本按顺序放回箱子里。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片橘红色的光来。明鹤书推开窗户吸了一口雨后湿润的空气,街道和屋顶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连远处海面上都浮着一层被雨水清过的透亮的光。

      张海侠从楼下端了两碗汤面上来。面是清汤面,卧了荷包蛋,飘着几片青菜叶子。他把面放在桌上,她去拿了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窗外的光线从橘红渐渐变成深紫又变成灰蓝,桌上的灯又亮起来了。

      吃完面明鹤书把碗筷收了,回来的时候看见张海侠正低头看他手里的东西——是那枚玉叶。他从防水袋里取出来对着灯光看,青白色的玉面被灯照得通透,隐约能看见内部的纹理。

      "你在看什么?"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在看里面的纹路。"他把玉叶转了一个角度递给她,"你看这里。"

      明鹤书接过来对着灯光看。玉叶内部确实有纹路,她之前没注意到——几丝极淡的墨绿色线条从玉叶的中心蔓延开来,像血管一样分布到边缘。那些线条的走向不是随机的,而是沿着叶脉的方向排列,在光线下看像一幅极细的经络图。

      "这个纹路跟我爹笔记里那幅解黄昏草毒的方子的药材配比图有点像。"明鹤书把玉叶举近了看,"那幅图画的也是几条线从中心扩散开,每条线对应一味药。我当初看的时候没细想,现在看这个——"

      她把玉叶放下,去翻了那本记了解毒方子的笔记出来翻开。果然,那幅图上的线条走向跟玉叶内部纹路几乎一样,只是玉叶里的是天然形成的纹理,而那幅图是人工画的。

      "玉叶本身就包含了方子。"明鹤书说,"它不仅是镇守地气的符印,还是解药本身。磨粉服用的原理其实就是把玉叶内部的脉络融进水里喝下去,那些线条对应的东西自然就入体了。"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比她之前想的更复杂。玉叶既是钥匙又是解药还是镇物,三样功能集于一身,一旦损毁或丢失,盘花海礁的地气会乱,黄昏草的毒会无解,石室的门会再也打不开。

      "所以周姑娘要的不是玉叶本身,她要的是玉叶里藏着的这三样东西。"她慢慢地说,"她拿回去了,本家那边就能重新控制盘花海礁的平衡,也能控制黄昏草的解药。这张牌在他们手里攥着,南洋这一片的水就全听他们的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冷静,像是把这些日子所有的碎片一点点拼成了完整的图,画在眼前摊开了。她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下,他那双沉静的、惯于安放所有表情的眼睛在灯影里看着她,给了她一个很小的点头。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来,把湿漉漉的屋顶照得泛一层冷白的亮。明鹤书把两样东西收好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天有些僵直的肩背。她经过张海侠身边的时候抬手按了按他的肩,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而为。

      "明天去一趟档案馆,"她说,"把周叔那边关于那条进山的路的资料调出来看看。如果周姑娘这几天没有动静,我们就不等了,自己先去探那条路。"

      "好。"他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灯下的他正把桌上的碗筷叠在一起准备拿下去洗,动作不紧不慢的,袖子卷到手肘上面。她看着他把碗叠好端起来往门口走,两个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她闻到袖口上残留的皂角气味。

      "手不抖了吧?"她没回头地问了一句。

      "不抖了。"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隔了一道门框。

      她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洗涮的轻微水声,然后回了房间,把门带上。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树叶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凉丝丝的。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月光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横着斜着勾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在夜风里微微晃荡。

      隔壁房间的脚步声走回桌边又走到床边。灯灭了,黑暗合拢来。她在月光的微芒里闭上眼睛,听着屋檐上残留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响,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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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三次原因,更新时间无法保证,我抽空写一点……大幅更新得等我熬过高三 对不起(猫猫深深鞠躬.jpg)!!! BUT俺会写完的,这个大家可以放心。 统一说个事儿:正文第21章是第23章来着,中间插了两篇番外,应该不影响阅读,介意可以跳过第21,22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