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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把两个人的 ...


  •   铁壳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马六甲的码头在落日里镀了一层暖红,连水面上浮着的油污都泛着温润的光。

      明鹤书从船上跳下来踩上栈桥,脚底传来坚实的木板触感,整个人才终于踏实了。

      张海楼先跑出去了一趟,说是去取周叔那边新整理好的资料,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记得我的漫画书"。

      明鹤书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少不了你的",看着他窜进暮色里的巷子拐角不见了,才转身往旅馆方向走。

      张海侠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她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来,等他走到她身侧了才恢复正常的步速。

      街上的人不多,晚炊的烟火从两边的屋瓦间升起来,混着炒菜和烧柴的气味,把傍晚的空气填得满满当当。

      "你今晚睡一觉,明天我给你磨玉粉。"明鹤书边走边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玉叶的轮廓,"册子上写的是边角磨粉,整片玉先不动。我把边缘刮一点下来就好,不会影响玉本身的完整性。"

      张海侠的步子顿了一拍:"你刮得动玉?"

      "有工具。"她说,"明家传下来的玩意儿里有一把刻刀,专门切这种软玉的。我爹笔记里写了那刀在哪儿放着——老宅东屋梁上有个暗格,我当时没来得及拿。明天让海楼跑一趟,取回来。"

      她说完这些之后停了两秒,侧过头看他:"你手现在还抖不抖?"

      他把右手伸出来给她看。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手背照得清清楚楚,五指微微张开,停在空气里。明鹤书盯着看了几秒,没有一丝抖动,指尖稳稳的。

      "不抖了。"他说。

      她笑了一下,目光从他手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偏过头补了一句:"但明天还是要把玉粉磨出来。你不抖不代表毒不在里面。"

      "我知道。"他说。

      明鹤书没再说什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晚风里甩了甩。

      两个人并排走着,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脚下投出交替的明暗。

      他们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在人流渐稀的街面上安安静静地往前移动。

      夜里明鹤书没有立刻睡着。

      她坐在旅馆房间的桌前,灯下一卷泛黄的薄绢摊开着,旁边是那枚玉叶。

      她把玉叶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又翻到背面看那道波浪线暗流的方向。

      暗流标注的位置在盘花海礁西北面大约一海里处,一条狭窄的通道,像是深水中的一道裂隙。

      她拿铅笔在图纸上做了标注,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她画完问号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房间很安静,隔壁的动静也停了很久了,她知道张海侠是睡着了的——他的呼吸节奏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她在老宅那两天晚上已经听熟了。

      她把玉叶收进防水袋里,把灯拨暗了些,躺在床上闭眼。

      窗外的海风一阵一阵地吹着,把窗帘鼓起又放下,像一只大手在屋里缓慢地扇着风。

      她躺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快睡着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拢紧,意识滑进浅眠的边际,朦朦胧胧的,什么也没想。

      第二天早上明鹤书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她披了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张海楼。

      他手里拎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匣面上还沾着一点灰,头发凌乱,眼睛底下有熬夜的青痕,但精神头很足,一看到她就咧嘴笑了。

      "阿鹤!我连夜赶回去了一趟!你爹那个暗格我找到了!"他把木匣往她手里一塞,语速飞快,"梁上第三根榫头左边那块板子,轻轻一推就开了。刀用油纸包了三层,保存得挺好的,我拿出来的时候刀刃还是亮的。"

      明鹤书愣了一下才把匣子接过来。

      她还没让他去取,他已经自己跑了一趟来回,中间隔了整整一夜的路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又抬头看他脸上那副"我很行吧快夸我"的表情,喉咙里忽然有点堵。

      "你昨晚没睡?"

      "睡了睡了,在火车上眯了一会儿。"张海楼摆摆手,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周叔的车在门口等着呢,我一会儿回去补觉。你快试试那刀利不利索。"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哥早上在下面吃早饭,说给你带了豆浆和油条,放在你房间门口了。"

      明鹤书低头一看,门边的地上确实放着一只纸袋,油渍在纸面上洇出两个圆圆的印子。她弯腰把纸袋捡起来的时候张海楼已经跑下楼去了,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她拎着纸袋和木匣退回房间,把门关上。木匣的锁扣是铜的,轻轻一拨就开了,里面躺着一把窄刃的刻刀,刀柄是深色的檀木,包浆温润,刀刃被油纸裹着,解开之后露出一线锋利的冷光。她拿起来对着光线试了试刃口的锐度——很久没用过了,但刀刃依然锋利,切玉绰绰有余。

      她把刀放回匣子里,又把那袋豆浆油条拆开来吃了。

      豆浆还是温的,油条酥脆,配在一起刚好。她一边吃一边把玉叶从防水袋里取出来搁在桌上,开始计划从哪个边角下手。

      玉叶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微微凸起的边缘,不太影响整体的形状,刮下来也不会破坏背面的刻字。

      她用手指在那处比划了一下,心里有了数。

      吃完了早饭她把桌子清出来一块空位,铺了块绒布在桌上,玉叶放上去,刻刀在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刀尖贴着玉叶右下角的凸起边缘,极轻极稳地推了出去。

      刀刃吃进玉面的感觉很小,只有一点点阻力,石粉簌簌地落下来,细得像烟。

      她刮了四五刀,聚起来的粉末大约有一小撮,用一张干净的纸片接住了。

      她把玉叶拿起来看了看,右下角的凸起被磨平了少许,边缘更加圆润了,不影响整体,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被动过。

      她把玉叶放回防水袋里封好,转头看桌上的玉粉,细碎的青白色粉末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把粉末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张油纸里,折成一个小方包,压在桌上那只铜香炉旁边。

      做完了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码头方向传来汽笛声和工人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混在早晨的车马声里,热热闹闹的。她站起来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桌上的东西该收的收好,该锁的锁进抽屉,揣上那包玉粉出了门。

      张海侠在楼下靠窗的位置坐着。

      他面前一碗粥已经喝了大半,碟子里的咸菜还剩几根,手里握着一杯茶,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到她下楼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包玉粉放在桌上推过去。"磨好了。用热水冲开喝掉,一天一次,连喝三天就能把入骨的毒压回去。后面三年一次就行。"

      张海侠看着桌上那包小小的油纸包,接过去放在手边,没有立刻打开。

      他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才站起来去柜台那边要了壶热开水,回来坐下,把油纸包拆开,将玉粉倒进杯子里。粉末入水的瞬间化开了,汤色变成极浅的青白,闻起来没有任何气味。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了放,又喝了第二口。明鹤书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完半杯,感觉他脸上那层早晨起来时还带着的苍白似乎淡了一点点,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苦不苦?"她问。

      "不苦。"他说,"没味道。"

      "那就好。"她把自己那份还没动的早饭拖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油条。

      吃完早饭两人去了一趟档案馆。张海楼还在补觉,周叔的车停在门口,驾驶室里没人,大概是去卸货了。

      明鹤书推开档案馆的铁门走进去,门轴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木质的书架一排排在晨光里静静地站着,上面堆满了落了灰的卷宗和册子。

      她走到里面一间小办公室,把昨天在水下拿到的那卷手札放在桌上,又把玉叶取出来排在手札旁边。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开始整理这几天的发现——

      盘花海礁石室的位置、石门开启的方式、双血并流的流程、玉叶符印的镇守机制、黄昏草的毒性原理和解法。

      她一项一项写下来,字迹工整,把每一条的信息都理得清清楚楚。

      张海侠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的书架前,翻看周叔提供的那摞旧测绘图。

      两人各做各的事,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日光从高处的窗格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落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明鹤书停了笔,看着纸面上"铜牌失窃"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那个女人拿走了铜牌,如果她不知道铜牌是假的,那她现在应该还揣着那块废铁在琢磨怎么用;如果她知道了铜牌是假的,她下一步一定会来找她。无论是哪种情况,这枚玉叶在她手里这件事迟早会暴露。

      "侠哥,"她说。

      "嗯。"

      "那个女人拿走的铜牌是假的这件事,陈老头那边有没有办法传给她?"

      张海侠从图纸上抬起头来想了想:"可以让陈老先生去传。他在南洋走动了几十年,人脉广,消息从他那头递出去不会引人怀疑。"

      "那让他告诉她——真正的铜牌还在明家手里,让她来找我。"明鹤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张海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合上手里的图纸:"你打算让她来。"

      "对。与其让她在暗处找,不如让她到明处来。我到明处来,她还带着那块假铜牌,她拿出来的东西是错的,我有玉叶在手,她在明面上跟我对,赢不了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张海侠看着她敲桌面的手指,没有打断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到时候她过来跟我谈条件,我就提出用玉叶换她手里的假铜牌——她不知道那是假的,她把铜牌给我,我把玉叶给她看但不会真的给她,她拿不到玉叶又交出了铜牌,这就等于断了她手里所有的牌。"

      张海侠想了想说:"她身后有张家本家的人。"

      "那就让她身后的人一起来。"明鹤书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终于把事情盘算透了的笃定,"反正早晚都要见,不如一次见完。本家那边派人来南洋,不就是为了盘花海礁的东西么?我把玉叶亮出来,他们自然会露头。他们露头了,我们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她把笔搁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窗外的日光升高了些,光斑从地面移到了桌面上,照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把那些墨字照得亮堂堂的。

      张海侠看着她搁在桌沿的水杯,她端着杯子的手指扣着杯壁,指甲干干净净的。

      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说出来的话却跟抽丝剥茧一样,一层一层把后面的事理清楚了。

      "那我下午去找一趟陈老先生。"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明鹤书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顺便让他看看这枚玉叶,认一认上面的暗流是什么方向。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说不定见过类似的地形图。"

      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站起来了,把那摞图纸放回书架上,转身朝她走过来。

      办公室里静静的,日光从他们之间的地面上移过去,照在那扇半开的门上,在木纹上拖出一道斜斜的亮带。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档案馆。

      门外的巷子里有卖糖葫芦的推车经过,红艳艳的山楂在竹签上串成一排,被日光照得晶莹剔透。

      明鹤书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发现身边的人步子慢了半拍,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见张海侠站在糖葫芦车前,掏了几枚硬币递给小贩,拿了一串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糖葫芦的糖衣在日头下泛着亮晶晶的光,竹签被他捏着,伸到她手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的酸跟糖衣的甜一起在嘴里化开,脆生生的。

      她含着那一块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咽下去,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点含混的满足感。

      "你什么时候学会买东西的?"

      "一直会。"

      "以前怎么没见你买过?"

      "以前买了你也没看见。"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以前他给她买过桂花糕、买过药膏、买过热汤,每回都是放在她门口桌上或者塞进她包里,她看到了就拿起来吃,从来没想过问是谁买的。

      她以为都是张海楼干的。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转了一圈,又咬了一颗下来。

      "那以后你买了直接给我就行,"她说,"不用藏。"

      张海侠没答话,但明鹤书看见他垂在身侧那只右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空气里轻轻握住什么又松开了。

      那个细微的动作藏在衣袖的褶子里,如果不是她正巧低着头看他的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把糖葫芦举到嘴边又咬了一口,没再看他,脚步轻快了些许走在前面。

      身后的人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踩在青石板路上只有极轻的声响。

      巷子口的梧桐叶子还在落,有一片打着旋从她面前飘下来,她伸手接了,看了一眼叶脉的纹路,又松开手指让它落下去。

      叶子擦着她的鞋尖落在地面上,又随着风滚了两圈,最终停在路边的排水沟盖上。

      日光穿过枝叶投下来,照在他们的肩上和发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长到巷子拐角处它们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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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三次原因,更新时间无法保证,我抽空写一点……大幅更新得等我熬过高三 对不起(猫猫深深鞠躬.jpg)!!! BUT俺会写完的,这个大家可以放心。 统一说个事儿:正文第21章是第23章来着,中间插了两篇番外,应该不影响阅读,介意可以跳过第21,22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