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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守陵人殉 最后一名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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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云来镇外的山坳之中,已是人间炼狱。
影峰率三十骑且战且退,一路将冷叶的主力引向云来镇。按照原定计划,秦镇岳的人马应当在此处接应,两面夹击,击溃追兵。
可当他们冲入山坳,迎面而来的,却不是秦镇岳的战旗,而是三面山林中霎时竖起的密密麻麻的旌旗。
箭矢如雨,带着凄厉的破空锐啸,兜头泼下。
“中伏!”一名骑士肩头中箭,嘶吼一声,依旧挺矛刺向冲来的官军士卒。
冷叶率追兵从后方山口掩杀而至,与郡县援军合兵一处,足有两百余众,将三十骑死死围困在山坳腹地。
影峰心头一沉。
朝廷援军来得比预想的快了整整半日。秦镇岳那边,必然是被别处的官军缠住了。
“结圆阵!”
他拔剑长啸,三十匹白马立刻收拢,蹄声踏碎积雪,围成密不透风的圆阵。长矛向外斜指,如同一圈钢铁荆棘。
箭雨如蝗,接连不断砸在阵中。不断有人中箭,闷哼着栽落马下。
战马悲鸣着跪倒,骑士便立刻翻身落地,步战补位,背靠背抵住同伴的背脊。
有人臂膀被砍断,便用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往前扑;有人腹中枪尖穿出,还死死抱住敌兵的腿,给身后同伴创造出一刀封喉的机会。
没有人退,也没有人降。
生护玺,死埋骨。
这是刻在每一个守陵人骨血里的誓言。
激战从正午杀到黄昏。
山坳里的薄雪早被踩成暗红的血泥,尸体横七竖八叠了几层,官军的、守陵人的,交错枕藉。
三十名守陵骑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圈子越缩越小,到最后,只剩影峰一人一马。
他的白马早已浑身是血,马腿中了三箭,依旧倔强地立着,不肯跪倒。
影峰浑身浴血,肩头被长刀劈透深可见骨,肋下插着半支断箭,腿上的伤口翻着皮肉。
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血洼。
他依旧死死将传国玉玺护在怀中,右手短刀拄地,脊背挺得笔直,不肯弯下半分。
冷叶勒马缓步上前,在数步之外停下。他看着这道血人般的身影,眼神复杂。
他没有立刻动手。
濒死的野兽最是凶险,守陵人的悍勇他今日已经见识。没必要冒近身反扑的险,只需要等,等这人身子彻底冷透,再上前取玺,最是稳妥。
“交出来吧。”他开口,声音冷硬如冰,“留你全尸。”
影峰笑了,笑声沙哑,带着血沫从嘴里涌出来。
他抬眼望向北方,青州的方向。
主上,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便在此时,山坳东侧忽然杀声大作!
一支兵马斜刺里冲杀进来,人人披甲持矛,势如破竹,硬生生撕开官军的侧翼阵型。
为首大汉手持一杆铁枪,马踏尸山,枪挑连人,正是秦镇岳!
他接到传讯便星夜驰援,路上击溃了一路阻截的郡县官军,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叔父!”
秦镇岳一眼看见雪地里孤身而立的影峰,目眦欲裂,一枪挑飞身前两名士卒,直冲阵前而来。
冷叶脸色剧变。
秦镇岳的人马杀到,局势瞬间逆转。他猛地转头看向影峰——玉玺绝不能丢!
情急之下,他不再迟疑,身形陡然扑出,弯刀直指影峰心口,要先一步夺下玉玺。
影峰本就油尽灯枯,全凭一口气撑着,避无可避,弯刀瞬间透胸而过。
“呃——”
他闷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借着前冲的力道,左手死死按住怀中玉玺,右手短刀全力劈向冷叶手腕。
冷叶没想到他濒死还敢反扑,手腕一痛,弯刀险些脱手,退后半步。
便在这瞬息之间,秦镇岳已然杀到。
“狗贼!”
秦镇岳怒吼一声,长□□冷叶后心。
冷叶仓促回身,弯刀横挡,“铮”的一声巨响,撞击的震波让他手臂发麻,胯下战马不安地人立而起。
但冷叶毕竟是顶尖刺客,受了这一击后便再不与秦镇岳硬拼蛮力。
只见他脚尖一点马鞍,纵身掠下马背,借着满地尸骸辗转腾挪,弯刀招招专挑关节、咽喉等要害袭杀。
秦镇岳枪势雄浑,长枪横扫,积雪混着碎冰四处飞溅,枪风压得周遭风雪都为之凝涩。
冷叶游走闪避,数次险险避开枪尖,寻隙一刀劈向枪杆,试图斩断长兵器。
秦镇岳手腕一转,长枪旋出一圈圆弧,枪尾狠狠撞向冷叶肋下。
冷叶吃痛闷哼,抽身急退,脚下踩在冻硬的血泥上微微打滑。
两人缠斗二十余合。
冷叶方才被影峰临死一击所伤,右手腕筋脉受损,发力滞涩,弯刀挥出的力道一次弱过一次。
秦镇岳看准他每一次出刀之后手腕迟滞的空档,步步紧逼,枪招越来越密,不留半分喘息余地。
又是数招过去,冷叶破绽越露越大。他咬牙孤注一掷,舍弃防守,弯刀直劈秦镇岳肩头,想以伤换伤。
秦镇岳不闪不避,任由刀风擦着甲胄划过,借着这一瞬空隙,长枪猛地向前一绞,荡开弯刀,随即枪尖陡然前送,直透冷叶咽喉。
冷叶瞳孔骤缩,双手下意识去抓枪杆,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
他僵立原地,弯刀“哐当”落地,满眼不甘地盯着秦镇岳,身躯重重向后倒了下去,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死在这荒僻山坳之中。
秦镇岳斩杀冷叶后,便立刻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影峰面前,单膝跪地,声音都在抖:“叔父!侄儿来晚了!”
他伸手想去扶影峰,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把透体的弯刀上,手又僵在半空,不敢碰。
影峰已经站不住了,顺着山石缓缓滑坐下去。他看见秦镇岳,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释然。
他颤抖着抬起左手,从怀中取出那方染满鲜血的传国玉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秦镇岳怀里推去。
秦镇岳下意识接住,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往回推:“叔父,您不会死的,我这就背着您杀出去!”
玉玺冰凉,沾着影峰滚烫的血,烫得秦镇岳手指一缩。
影峰却摇了摇头,又推了一下,力气不大,却重若千钧。
“玉玺……交将军……”他声音愈发微弱,“北上……寻主上……”
话音未落,他握着短刀的手瞬间松开,头颅微微偏向北方,身躯再也不动。
山坳里,最后一名守陵人,殉道。
风雪落在他的眼睫上,轻轻盖去血色,像是上苍伸手轻轻地给他合上了眼睑。
秦镇岳僵跪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方玉玺,沉得像捧着整座崩塌的江山。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古玉,又看向影峰的尸身,看向山坳里横七竖八的三十具守陵骑士的尸身——人人死不瞑目,人人面向北方。
他不是什么世代忠良,决心起兵本就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手下弟兄有口饭吃,有块地种。可接下这方玉玺,就不是占山为王那么简单了。这是传国玉玺,是天下共逐的祸根,也是号令四方的旗帜。
接了,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便是把自己这一票弟兄,彻底绑在章明的船上,再无半分退路。
不接呢?
影峰和三十条守陵人的性命,就白死了。
秦镇岳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影十七的身影,再睁开时,眼底已是决然。
他站起身,将玉玺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收好,转身看向身后的部下。
“全军听令!”他长枪猛地指向北方,声音洪亮,震落枝头积雪,“突围!北上!”
他要带着这方玉玺,一路往北,把所有朝廷追兵的目光,都牢牢吸在自己身上。
替章明,替这三十条死不瞑目的性命,把这条血路,趟开。
风雪更烈了。
秦镇岳率军杀出山坳,呼啸北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周边郡县。各县守军纷纷出城截杀,官道之上,关卡之前,一场接一场的遭遇战接连爆发。秦镇岳带着人马,一路冲关斩将,血透重甲。
玉玺在怀,便如同立了一面无形的大旗,引得官军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又一波波倒在长枪之下。
一时间,整个东南的朝廷兵马,都被这支携玺北上的人马牵动,尽数往北路汇聚。
无人知晓,真正布下这盘大棋的章明,正循着人迹罕至的偏僻山道,悄无声息地往青州而去。
三日后,青州边境,栖霞山下。
连日疾驰,人困马乏。当远处山坳间现出“赵”字大旗的时候,忠阳悬了一路的心,终于长长松了下来。
是周虎,赵平峰的人。
周虎策马迎上前来,看见沈清辞,立刻在马上拱手:“沈小姐,末将奉赵将军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请随末将入城。”
沈清辞微微点头,勒马回身,掀开身后马车的车帘一角。车厢里,章明依旧昏迷着,裹在厚厚的裘衣里,只是呼吸比先前平稳了许多,眉宇间也没了之前的郁结。
她轻轻放下车帘,低声道:“走。”
一行人跟着周虎,缓缓驶入赵军控制的地界。
身后的喊杀声与血腥气渐渐远去,风雪也小了许多,落在肩头,只剩细碎的凉。
可沈清辞心里清楚,这远远不是结束。
揽星峰皇陵崩塌、前朝玉玺现世、章明逃入青州的消息,早已像野火一般,烧遍了大江南北。
京城的震怒,藩镇的窥伺,江湖的暗流,还有萧家的寒刃,无数道目光,此刻都齐齐投向了青州这座小城。
围绕着这方玉玺,围绕着新旧天下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马车里,昏迷中的章明手指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往怀中探了探。
那里空无一物。
可他的眉头,却没有蹙起。
意识深处,他仿佛看见影峰立于山坳的背影,看见秦镇岳持枪北上的马蹄,看见一路延伸向北方的血色印记。
诸般落子,皆已就位。
这一路的牺牲,都不会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