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制造矛盾 事到如今, ...
-
临走之际,章明俯身拨散余烬,又抬脚踹向围火的石堆。碎石四散滚落,原本规整的石圈当即缺了一角,散得像被山风刮过的模样。
沈清辞看在眼里,随口问:“踹它做甚?”
“规整石圈太扎眼,容易被后面的人盯上。”他说得轻描淡写,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山野常识。
沈清辞眉尖微挑。
这话听着有理,可他踹的位置偏得蹊跷——不偏不倚正好缺在朝山路的方向,远远一眼就能瞧见。
她没点破,只上前两步,对着石堆两侧各补踹了一脚。石块彻底散乱开来,横竖歪斜,连原本的圈形都快辨不出,全然一副风吹雨淋的自然模样。
章明转身的动作一顿。
他垂眸扫了眼乱石堆,又抬眼看她,火光晃得他眉眼模糊,瞧不清神色。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坦然:“左右都踹了,索性散得彻底些,更看不出痕迹。公子觉得不妥?”
“没什么不妥。”他轻笑了一声,语调平平,“小姐思虑周全,是在下粗疏了。”
沈清辞没再接话,转身往前走。山风卷着草木气扑面而来,她心底却悄悄打了个结。
只是巧合吗?
她没再深想,只把这点异样压在了心底。
一行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钻进一片低矮的灌木林。
枝条横斜交错,忠祁走在最前挥刀开路。他刀势沉猛,一刀下去枝条应声而断,可断口参差,回弹的枝梢总往后面扫,青羽躲了几次,肩头上还是沾了不少碎叶。
“刀往下压半寸,斜着切。”章明的声音从旁传来,“断口往侧边倒,就不会回弹抽人。”
忠祁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眸微眯。他习武多年,竟被个山野乞儿教怎么用刀?
可顾忌着小姐安危,他终究是抿紧唇,不情不愿地把刀递了过去。
章明握刀的手势很稳,出刀不快,却准得惊人。每一刀都齐着人眼高的位置斜斜落下,断口光滑平整,削断的枝条齐刷刷倒向右侧,原本缠杂的前路顿时清爽了一片。
“都往一边倒,不挡路,后面走得顺当。”
忠祁站在一旁看着,脸色依旧难看,却没再反驳——确实比他砍的好走得多。
沈清辞跟在后面,起初只觉路顺畅了不少。走出数十步,她目光无意间扫过身旁的断枝,脚步忽然微滞。
每一处切口,都整整齐齐朝向右侧。
没有一个例外。
她心头微微一沉。
此前石堆缺在朝山路的方向,如今断枝又齐齐偏向同一边。两次看似都是合情合理的做法,却都在同一个方向留下了清晰可循的痕迹。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青羽凑到她身侧,压着声线,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戒备:“小姐,他倒是什么都懂,连开路都有这么多门道。”
沈清辞没应声。
她挑不出半分错处。断口朝右,确实不挡路、不回弹,是最省事的走法。
可越是无懈可击的合理,越让她心底那点不安,慢慢沉了下去。
她抬眼望向章明的背影。那人还在不紧不慢地挥刀,枝条簌簌倒向一侧,背影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穿过灌木林,迎面便是一堵荆棘墙,枝桠交错,倒刺密密麻麻。章明挥刀在前斩开窄路,忠祁青羽护在沈清辞身侧,一行人侧身依次穿过。
沈清辞挪过最窄的缝隙时,裙角被低处的荆棘勾住,嗤的一声轻响,一小块月白轻纱被撕了下来,挂在尖刺上晃了晃。
她刚要回身去摘,章明的手已经先伸了过去。他勾住轻纱扯了下来,目光扫了一眼,随手便往旁侧的落叶堆里丢。
月白的布料落在枯黄的落叶上,像落了一小片月光,隔老远都能瞧见。
沈清辞脚步一顿,俯身捡了起来。捏着轻薄的纱料,她抬眼看向章明:“这料子太扎眼,丢在这儿,后头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忠祁闻言立刻按住了刀柄,目光锐利地扫向章明。青羽也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沈清辞身侧。
章明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的轻纱,语气平淡得很:“方才只顾着开路,没留意。山野间碎布落叶多的是,倒没往踪迹上想。是我疏忽了。”
他说着便伸手过来,像是要接过去处置:“给我吧,埋进土里便看不出了。”
沈清辞侧身轻轻避开,顺势将轻纱折好敛进了袖中。动作从容,语气也依旧客客气气:“不劳公子费心。开路本就辛苦,这些细碎事我们自己来便好。”
她抬眼示意忠祁,忠祁会意,上前一步接过章明手里的刀,沉声道:“接下来我来开路,公子指路便好。”
章明伸出去的手顿了顿,随即坦然收回。他没争辩,也没动怒,只淡淡颔首,侧身退到一旁,让开了前路。
沈清辞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火光晃得人影虚浮,她仿佛瞥见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如风掠水面,转瞬便没了痕迹。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荆棘枝桠擦着衣袂沙沙作响。
沈清辞走在中间,袖中捏着那片轻纱,心底一片清明。
一个连枝条回弹会不会抽人脸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会看不出月白轻纱在枯叶里有多扎眼?
不可能。
他是故意的。
从石堆缺角,到断枝朝右,再到这片轻纱……他一路走,一路在给暗处的人留记号。
事到如今,她反倒异常冷静。
她清楚,真要留痕迹,他有千百种隐蔽的法子,自己不可能寸步不离地盯着。赶他走更不现实——这苍山除了他,没人能带着她们最快穿出去;真把人赶走,他在暗里动手脚,反倒更防不胜防。
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稳妥的。
他要做戏,她便陪着演。他要布局,她便在局里找破局的法子。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她抬眼望向前方章明的背影,那人走得从容,步履不疾不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清辞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跟上。
入夜,众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忠祁拢起火堆,青羽铺好干草,从包袱里取出最后几块干饼分下去。章明接过饼,照旧坐去营地最外围,背对火光,面朝沉黑的山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沈清辞坐在火边,膝头盖着青羽披来的外衫。
火舌舔着木柴,光影在她裙裾上晃来晃去。她低头,目光无意识落在腰侧衣料上。褶皱早已抚平,布料平滑如初,可她总觉得那处肌肤还留着触感——昨日坠石,他手臂箍上来时,那种不容分说的力道。
她很快移开目光,压下那点莫名的异样。
青羽也一直望着那个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才凑过来,压着声问:“小姐,冷不冷?要不要再添件衣裳?”
沈清辞摇了摇头。
青羽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藏不住的心疼:“这山路走了一天一夜,您都没好好歇过。再往前还不知道有多险……奴婢是怕您身子扛不住。”
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泛起一丝闷意。
事到如今,扛不住也得扛。
她心里清楚,白日里那些记号,绝不会是白留的。明日过一线天,多半就是对方动手的时机。一线天地形狭窄,易守难攻,真要是有埋伏,便是天然的险地。
可她还不能撕破脸。真闹僵了,单凭忠祁和青羽,未必拦得住他;把人逼去暗处,反倒更危险。眼下只能先稳住,等过了一线天,见机行事。
她拍了拍青羽的手以示安抚,扬声朝外围问道:“章公子,我们现下行至何处了?前头还有难走的路吗?”
章明闻声回身,火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不定。他略一沉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里是琊山坳,再往前就是一线天,是整条山谷最险的地方。明日赶路,小姐务必跟紧我,莫要擅自离队。山里头岔路多,走错一步,能不能平安出去,就不好说了。”
这话听着是提醒,字字却都在划边界——前路得听他的,安危握在他手里。
沈清辞心底冷笑,面上却只淡淡颔首,语气不软不硬:“劳公子挂心。行路的规矩我们都懂,不会贸然拖后腿。至于安危,我们自己也会上心,不敢事事劳烦公子。”
章明看着她,没再继续施压,语气缓了缓,恢复了寻常的平淡:“山路耗神,夜色也深了。小姐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过一线天才稳妥。”
沈清辞不再接话,牵过青羽,和衣在干草上躺下。
她闭着眼,听着火堆噼啪作响,听着外围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却清明得很。
他在试探她的底线,看她会不会服软,会不会慌。
她偏不。
明日一线天,她倒要看看,他布了这么久的局,到底要收一张怎样的网。
火光影影绰绰地在眼皮上晃,山风卷着草木气掠过坳口。她睁着眼看了半宿黑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有了一丝困意。
深夜。
山风卷过坳口,吹得几里外的灌木枝簌簌作响。
一头黑色猎犬低头蹭过齐刷刷倒向右侧的断枝,鼻翼剧烈翕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牵犬的独眼汉子抬手按住犬头,火把的光映出他脸上狰狞的疤。他盯着一路往山坳延伸的断口,缓缓咧开了嘴。
身后的山脊线上,一点接一点的火光次第亮起,像蛰伏的兽群在暗夜里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