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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博取信任 风化岩,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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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了大半,稀薄日光透过枝叶落下来,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影。
沈清辞跟在章明身后,目光落在他背影上。他步速不快不慢,脚下碎石杂草丛生,每一步却都踩得异常笃定,像是闭着眼也能摸透这山路的肌理。青羽在旁扶着她手臂,忠祁持刀断后,一行人都没怎么说话。
行至一处三岔口,三条路各自往林间延伸开去。
忠祁蹲在左边路口听了片刻,回头低声道:“左边有溪水声,可以补水。”
青羽望了望中间的路:“中间草木稀疏,看着更平整些。”
章明立在岔路口,等两人说完才淡淡开口:“左边是野狼沟的饮水点,这个时辰狼群正聚在涧边。”
他又抬了抬下巴指向中路:“这是山洪冲出来的干沟,昨夜下了大雨,底下土层看着结实,踩上去便会滑坡。”
忠祁皱眉:“你怎么断定这是山洪冲的?”
“土石纹路杂乱,草木长势歪斜,两侧坡壁土层松垮裸露。”章明语气平淡,“寻常山道走势规整,植被不会是这个样子。”
忠祁抿了抿唇,没再反驳。
章明径直走向右边的路。荆棘丛几乎封死了路口,他伸手拨开最外层的枝条,露出里头一块长满青苔的石阶——棱角被磨得圆润光滑,显然是常年踩踏才有的痕迹。
“旧时运盐的密道。”他说,“从这里穿过去,能省两个时辰。”
沈清辞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阶石阶上,指尖轻轻蜷了蜷。
“章公子。”她忽然开口。
章明回过头,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瞧不出情绪。
沈清辞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婉却字字都敲在实处:“运盐密道向为官家所讳,寻常猎户在山里走一辈子,也未必能撞见。章公子一眼便认出来,实在叫人佩服。只是我有些好奇——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在山里待得久了,自然什么都能撞见。”章明答得轻描淡写,半分停顿都没有。
“原来如此。”沈清辞轻轻颔首,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笑意里添了几分浅淡的敲打,“也是。公子不仅识得密道,先前治伤的针法、递剑的分寸,样样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般本事,屈身在破庙里领着弟兄们讨生活,未免太可惜了。”
她往前微挪半步,姿态依旧是客客气气的,话却递得很准:“原不该多问,只是既然花了银子请向导,总不好连自己同行的是位怎样的人物都不清楚。公子说,是这个道理吧?”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山风卷着草叶擦过脚踝,四周静得只剩枝叶轻响。
章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小姐觉得,我是什么人,便是什么人。”
他没接招,也没解释,轻飘飘一句话,便把所有试探都挡了回去,反倒把定义权抛回了她手里。
沈清辞心中微动。
越是不肯露底的人,藏得往往越深。
她也不追问,顺势收了话头,浅浅一笑:“公子说得是。能平安送我们到江州,便够了。”
说罢抬了抬手,示意他先行。
章明也不客气,转身拨开荆棘往前走去。沈清辞跟在后面,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心里的戒备又重了几分。
……
行至午时,日头渐盛。
一行人连走数里,水囊早已见了底。转过一道岩角,一汪清潭嵌在山石间,水色透亮,看着格外清冽。
忠祁刚要上前,却见章明先一步走了过去,俯身便要掬水。
“等等!”
沈清辞脱口而出,话音刚落自己也微顿——她本不该多管,可本能先于思虑出了声。
章明回过头,手仍悬在水面上方,神色平静:“小姐有何见教?”
沈清辞定了定神,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潭边淤着的暗朱色泥层,语气平淡:“潭底渗了丹砂矿毒,喝下去不出三日便会腹痛呕血。公子在山里待了这么久,竟没看出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有了计较。
他连山洪干沟、运盐密道都一眼能辨,没道理看不出这明晃晃的丹砂毒。他是故意的?故意试探她?
章明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笑意,像是印证了什么。
“倒是我疏忽了。”他没辩解,也没追问她如何认得,转身便走进旁侧的竹林。
砍竹、钻孔、嵌草茎、挂树沥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像做过无数遍。不多时,几截竹筒便悬在了枝桠上,清凌凌的水珠顺着草茎缓缓滴下。
沈清辞立在原地,双拳轻轻蜷起。
他果然是故意的。
他在试她。试她会不会出言提醒,也试她到底藏着多少本事。
待滤满第一筒水,章明取下递过来,语气听不出情绪:“小姐好眼力。寻常人家的姑娘,可认不出丹砂毒。”
这话和方才岔路口她问他的话,如出一辙。
沈清辞接过竹筒,触到微凉的竹壁,浅浅一笑,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家里做些药材生意,耳濡目染罢了。倒是公子这滤水的法子,比寻常山民精巧多了。”
两人目光在风里一碰,都带着笑意,也都藏着试探。
一个借着毒水设局,一个顺着话头反探;一个验了对方的家世与品性,一个摸了对方的阅历与城府。一来一回,谁也没占着便宜,谁也没露尽底牌。
……
走得腿有些发软,众人寻了处崖壁暂歇。
忠祁拢了堆小火,青羽取出干粮递到沈清辞手中。章明坐在最外侧,背对着众人面朝来路,闭目靠在岩壁上,瞧着是在养神。
沈清辞咬着干粮,目光总不经意落在他身上。他看似放松,肩背却始终绷着一个角度,手搭在膝头,每隔片刻便动一下。她正细看,章明忽然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一道锐光,快如闪电。
沈清辞还没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近身。
转身、跨步、越过火堆,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忠祁拔刀的手刚抬到半空,沈清辞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了出去。
后背撞上温热的胸膛,她被牢牢锢在他臂弯里,脚下全然失了力。草木气混着淡淡的尘土味裹过来,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稳得没有半分紊乱。
“轰——”
巨响在身后炸开。一块盆大的风化岩砸在她方才坐的位置,碎石四溅,火星混着尘土扬了满脸。
青羽失声惊呼,忠祁脸色煞白,长刀已然出鞘,抢步护在沈清辞身前。
沈清辞攥着他身前的破布衣料,心口狂跳得几乎要撞出来。惊魂未定的眩晕里,她最先意识到的不是后怕,是窘迫——长这么大,她从未与外男有过这般近身的接触,衣料相贴的温度透过衣衫渗进来,烫得她耳尖发紧。
不过瞬息,她便强自定了神,立刻松手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声音还带着一点未平的发颤,却礼数周全:“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章明没多说什么,立即转身走到崖壁下抬头扫了一眼岩层:“风化岩,松了。”
青羽连忙扑过来扶住她,上下检查:“小姐!您没事吧?”
“无碍。”沈清辞轻轻拍青羽的手以示安慰,又下意识理了理腰间的衣料,触到那几道被攥出来的浅折痕,又是一顿。
他踱步走回原位坐下,重新闭上眼,呼吸平稳,神色淡然。
沈清辞眉头微蹙。
不对。
从岩层松动到巨石坠落,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工夫。寻常人就算耳力再好,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辨位、冲过来、精准把人拉开。他的反应,快得反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人家刚救了她的命,她转头就猜忌对方,未免太过凉薄。
可多年深宅里养出来的警觉压不住——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越是做得云淡风轻,背后就越有缘由。
忠祁收了刀,上前半步,对着章明沉声拱手:“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我家小姐。”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可道谢的同时,他眉头紧拧,手上一直握着刀柄。
他也看出来了,这反应速度根本不是普通山野乞儿能有的。一路积攒的疑虑、对未知风险的忌惮,混着刚才小姐被外男近身的冒犯感,在心底攒成了一团。
章明只“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姿态淡得近乎倨傲。
这副全然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彻底压垮了忠祁的忍耐。他护主一辈子,最容不得这种摸不透底细的人凑在小姐身边。当即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扬手扔在章明脚边,银子滚了两圈,陷进泥里。
“向导钱我们加倍给你。”忠祁出言直白戒备,“但我家小姐金贵,经不起旁人故弄玄虚。公子既然不愿坦诚来路,这趟路就不劳烦你了。”
章明一蹙,像是被聒噪扰了清净。他自始至终没看忠祁一眼,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沈清辞脸上:“小姐的意思呢?”
沈清辞淡定起身,行至忠祁身旁,轻拍他的臂膀,示意他退下。
忠祁抿紧唇,胸膛微微起伏,终究是恪守本分,握着刀柄退到一旁,脸色依旧难看。
她再次缓步上前,蹲下身捡起那锭银子,拂去上面的尘土,走到章明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忠祁护主心切,行事莽撞了,还望公子海涵。”她语气诚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银子既是酬劳,也是谢礼。公子数次相救,又护我们周全,本就该重谢。”
章明低头看了看她掌心的银子,抬眼时满是好奇地打量。他伸手接过,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留下一片冰凉的余韵。
沈清辞手指微缩,不动声色收回。
“小姐客气。”
他收了银子,重新靠回岩壁,闭上了眼,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沈清辞亦转身走回原位坐下。
耳尖的热度早散了,心口的狂跳也渐渐平复,只剩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救她是真的,他有所图谋也是真的。
她该继续将他留在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