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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夯土殉坑 一道壮阔长 ...

  •   风灌进领口,影十七身形一纵,率先跃入右侧竖道的黑暗里。

      耳畔风声呼啸,潮湿腐重的土腥气塞满鼻腔。双脚刚落实处,他便察觉异样——脚下并非坚硬岩层,而是一层朽烂至极的木椁盖板。“咔嚓”脆响炸开,椁板应声崩碎,他半截身子径直陷进松软夯土,朽木屑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石敢当紧随其后,重斧磕在井壁凸起的石棱上,借势卸去下坠冲力。可脚下朽木早已不堪承重,大片松土跟着一同塌落。

      “当心!”石敢当低吼。

      影十七手指急翻,蚕丝刃化作银线激射而出,死死缠上井壁半露的石榫。他借力旋身翻到土层相对稳固处,手腕猛一扯,将下坠的石敢当拽上半步。同一时刻,头顶大块夯土成片剥落,轰隆隆砸在二人方才立足的位置,尘土冲天漫起。

      整道竖井微微震颤,壁面裂纹如同蛛网四下蔓延。

      “是填土竖井!”石敢当撑着重斧半跪,吐掉满口泥沙,蹭去掌间泥土,“五花夯土裹朽木椁,这是外藏坑的运土道,再往下便是殉葬坑。”

      影十七收了蚕丝刃,抚过井壁一道浅刻痕。纹路虽已模糊,却是守陵族人口中代代相传的巡检标记。他低声开口:“东侧有巡检券门,族里记载,外藏坑东向留有守陵人查岗的通道。”

      石敢当抬眼扫过他,没有多问,重斧重重顿在地面:“走。往西是死填土,往东闯。”

      昏微光火亮起,仅能照亮丈许远近。脚下层层叠叠全是朽椁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谁也说不清下一步会不会直接踏穿。四周立起一排排陶殉俑,甲胄披身,手中木戈早已腐朽。昏暗光影里俑影晃动,恍惚间好似列阵的阴兵。

      尸瘴混着腐土气息钻进口鼻,呛得人阵阵咳嗽。走出数十步,影十七太阳穴突突作痛,视线微微发花。他自幼长在地底陵邑,本就比常人更耐阴瘴,可坑底密闭数百年积攒的腐化浊气,依旧远超预料。

      “掩住口鼻。”石敢当撕下一片衣角,蘸上坑底积水递过去,声线沉哑,“人殉坑的瘴气,吸多了手脚发软。”

      影十七接过,把湿布按在口鼻之间。余光瞥见石敢当行走时腰身绷得僵硬,想来方才塌方时旧伤被扯到。他没有点破,只是放缓脚步,探察前路时愈发谨慎。

      行至坑底中央,半尊青铜古鼎斜嵌在厚重夯土之内。鼎身古纹规整,器表覆满层层绿锈,器型沉厚,一望便知是等级极高的陪葬重器。

      石敢当脚步一顿,目光沉沉落向鼎身,手下意识抬起,想要辨察鼎式与墓葬规制。

      “动不得。”

      身侧影十七出声阻拦,语气冷静笃定,“这是外藏坑镇坑重器,底下牵连着整片夯土地脉与防盗格局,贸然触碰,必会引发大范围塌方。”

      石敢当悬在半空的手顿时停住。

      神色未改,眼底却掠过一丝惋惜,垂眸再看古鼎,捻了捻脚下湿润夯土,恍然了然。片刻,手腕一转直指东侧通道,语气干脆:“走,尽快找出口。”

      影十七默然收神,跟上他的脚步,继续仔细探查前路隐患。

      又数步踏出,脚下椁板陡然一沉。

      影十七反应极快,足尖一点向后掠出。石敢当体重沉,脚下整块椁板瞬间翻转,露出下方遍布尖利石锥的陷坑。千钧一发之际,他低吼一声,重斧狠狠劈入椁板边缘,斧刃卡紧木缝,硬生生将翻转的木板卡在半空。

      “割绳!”他咬牙喝令。

      影十七一眼看见坑壁两侧绷紧的粗麻绳,正是驱动塌板的机索。蚕丝刃银虹一闪,两道绳索应声断裂,绷紧的索具登时松弛。他借力飞身跃过陷坑,回身伸出手:“过来。”

      石敢当撑住斧柄纵身跃起,稳稳落至他身侧。腰侧旧伤被剧烈动作扯得剧痛,他闷哼一声,不敢多做停留:“快走,这坑底机关连环相扣,触发一处,全坑都要激活。”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细密流沙摩擦的声响。

      影十七回头一望,脸色骤变。西侧夯土墙裂开大口,黄澄澄细沙裹挟土块倾泻奔涌,如同决堤洪水,飞速朝二人逼近。是积沙防盗层,夯土外壳一旦破开,转瞬便能将整条通道彻底掩埋。

      “跑!”

      两人同时发力,向着东侧狂奔。流沙在身后流速越来越快,脚下椁板不断碎裂坍塌。石敢当腰伤掣肘,脚步渐渐慢下半拍,黄沙已经漫过他的小腿。

      影十七回身甩出绳索,精准缠上他的手腕,足尖死死蹬住身旁石柱,拼尽全力向后拖拽:“石敢当!”

      石敢当被拽得踉跄向前,抬眼便见大块夯土即将当头砸落。他猛然抡起重斧,全力劈向一旁承重石柱。“咔嚓”闷响,石柱受力倾斜卡死,硬生生托住坍落的土层与流沙,为二人挣出一道狭窄的逃生缺口。

      “走!别愣!”石敢当低吼。

      影十七收回绳索,扶着他扑向墙根。这片墙面夯土色泽质地异于别处,质地紧实,正是影十七辨认出的巡检券门封土。

      “就是这里!”

      石敢当二话不说抡斧猛劈。斧刃凿在封土墙上,土块簌簌坠落。身后积沙越堆越高,已经漫到双膝。他一斧接一斧向下劈砍,虎口震得裂开渗血,腰腹旧伤灼烧般抽痛,额角青筋暴起,却没有半分停顿。

      终于,封土墙被劈开一道可供侧身通行的缺口。

      “进去!”石敢当一把将影十七推入门洞,自己紧跟着侧身钻进去。几乎同一瞬,滚滚黄沙轰然涌至,大半缺口当即被泥沙封堵。

      通道之内霎时安静。

      只剩两道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石道间来回回荡。

      影十七扶石壁站起,微光重新亮起,照亮逼仄的石质甬道。岩壁打磨平整,全然不同于殉坑粗糙的土壁。他抚过墙面,触到一道浅浅刻痕——玄陵守陵一族的族徽,纹路古朴,刻得极淡,若非本族后人根本无从辨识。

      摩挲刻纹,心头沉沉下坠,这便是族中记载的巡检古道。

      “守陵人开凿的通路。”他低声道。

      石敢当背靠石壁,按揉腰侧伤处,粗喘着出声:“顺着这条路往下,该能连通外藏回廊,离主墓室又近一步。”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通道幽深的暗处,语气沉下来,“主上他们也深入地底,说不定能够遇上。”

      影十七没有答话。

      他垂着眼,手指微微收紧。三口竖道尽数封死,其余四人生死未卜。他入陵本为护主周全,如今众人四散,前路全然未知。

      阴冷夜风自通道深处吹来,裹挟浓重土腥,不知通向何方。

      短暂的休整在此刻降临。火光昏昏摇摇,狭小石道里,一人席地靠着石壁调息,一人立在一旁留神周遭动静。石敢当腰间伤势反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钝痛;影十七手中火烛消耗甚快,火光已经微弱不少。沉默之中,失散同伴的重压沉沉压在二人心头。

      “稍歇片刻便动身。”影十七压下纷乱心绪,只留一点微光,“这条甬道不长,前方应当还有岔路。”

      石敢当应了一声,重新握紧斧柄。

      休整完毕,石敢当撑着石壁缓缓站起,重斧握稳在掌心。影十七捏着那截快要燃尽的火折子,一点昏黄撕开浓稠黑暗,迈步在前探路。

      巡检古道是旧时守陵人往来巡查凿出,通路不算宽阔,岩壁打磨齐整,地面留有浅浅车辙,是当年转运陵中器物留下的痕迹。

      坑底浓重的尸瘴已经淡去许多,但寒气依旧丝丝缕缕浸透衣衫。岩壁缝隙不断渗出水珠,滴答坠落,在死寂地下格外清晰。

      沿路石壁断续留有守陵人的简笔刻记,寥寥数笔,记录器物安放、巡检时日。影十七途经便会扫上一眼,借着祖辈留下的记号校正行进方向。

      “按封土处方位推算,往前便是外藏回廊。”石敢当压低嗓音,脚步放得极轻,斧尖朝下,时刻提防脚下翻板陷阱,“外藏回廊环护主陵,岔口密布,万万不可乱走。”

      影十七微微颔首,将微光向前递出。

      再行百十步,岩壁豁然敞开,逼仄石道走到尽头。

      一股更为宏大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二人踏出巡检古道,置身外藏回廊。

      这条回廊顺着陵山岩体开凿,宽逾两丈,向两头无限延展。粗大石质廊柱整齐林立,撑起数十丈高的穹顶,柱身刻满古朝车马狩猎纹样,历经数百年岁月侵蚀,不少浮雕已经崩落残缺。

      回廊两侧一间间耳室依次排布,石门严丝合缝闭合。少数几扇受岩体沉降挤压,门框错位歪斜,漏出半道缝隙。

      耳室内铜器陶器层层堆叠,火光之下泛出幽幽冷光。地面散落腐朽木架残片,还有地层震动倾覆碎裂的兵俑残躯,满地碎陶,满目狼藉。

      穹顶高处隐约可见几道狭长泄光石槽,深埋地底,不见半分日光,四下尽是无边黑暗。

      影十七举着火光缓缓环顾,视线飞快扫过一根根廊柱、一道道耳室石门,留意墙根有无机关触发的刻痕。

      “回廊四通八达,极易迷路。主过廊御道,该在回廊正中。”

      石敢当走到一根廊柱前,拂去柱基厚积的尘土。柱基侧面刻有营建陵墓时工匠留下的方位符号。他辨认片刻,抬手指向回廊深处正中:“往那边走。穿过这片外藏回廊,就能抵达主过廊,也就是昭帝下葬所用的御道长廊。”

      周遭死寂得可怕,脚步声撞在空旷回廊,一遍遍回荡。

      耳室深处时不时响起细碎簌簌响动,分不清是岩土剥落,还是虫鼠游走。二人不敢松懈,一人持斧戒备两侧耳室,一人持火辨明前路,步步向前穿行。

      才走出数丈,那簌簌声响陡然变密,不再是土石轻落的微响,化作无数节肢摩擦石面的嘈杂沙沙声。

      火光扫过廊柱阴影缝隙,毒蚰蜒如黑色潮水汹涌涌出。虫身泛出油亮黑褐,无数节足搅动翻飞,顺着廊柱、地面,自耳室缝隙源源不断漫出,腥臭混着腐土气息直扑人面。

      “又是毒蚰蜒!”石敢当低喝,重斧横挥而出。

      沉重斧刃劈入虫群,“噗嗤”闷响接连响起,不少蚰蜒壳甲碎裂,墨绿色腥臭□□泼洒在青砖之上。

      可蚰蜒数量实在太过庞大,杀退一批,又一批紧跟着自暗处钻出来,顺着地面扑向二人脚腕小腿。

      影十七手腕一抖,蚕丝刃银光飞掠,柔韧银丝横削,将扑来的毒虫成片割落。蚕丝刃纵然切割凌厉,终究做不到大范围清剿汹涌虫潮,大批毒虫依旧源源不绝逼来。火光剧烈摇晃,热浪只能逼退小部分蚰蜒,挡不住虫群蜂拥逼近。

      “不能恋战,边打边冲!”石敢当吼声落下,重斧大开大合,斧风呼啸劈开层层虫潮。大幅度挥斧反复撕扯腰侧旧伤,每一次发力都牵动剧痛,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攻势却不见半分放缓。

      影十七紧随身侧,一手稳住摇曳的火苗,一手挥动蚕丝刃扫开两侧窜来的毒虫,视线同时紧盯脚下,提防青砖之下暗藏的机括陷阱。

      蚰蜒□□溅落石砖,滋滋轻响。少数漏网毒虫攀上衣袖,被二人飞快抖落斩杀。

      越往回廊深处,空间越是开阔,廊柱高大,浮雕纹饰繁复。地面换成大块打磨平整的青黑御砖,砖面刻流云纹样,蒙着厚厚尘埃。身后遍地虫尸,墨绿色污痕斑驳,耳室阴影里虫嘶不绝,虫群死死尾随在后。

      转过一道高大石拱券门。

      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外藏回廊到此终结,一道壮阔长廊横亘眼前。

      数十根巨型石柱依次林立,直抵高耸穹顶,长廊纵深望不见尽头。平整宽阔的青石板御道笔直向远方延展,便是主过廊——御道长廊。

      阴冷穿堂风自长廊深处卷来,吹得手中火苗疯狂摇晃,忽明忽暗。摇曳火光之下,御道两侧立着无数石人石兽,覆着沉厚积灰,沉默伫立黑暗,轮廓狰狞肃穆,如同亘古驻守于此的阴兵。

      身后回廊之内,毒蚰蜒聚集在拱券门口,嘶鸣躁动,却不敢贸然跨过这道石拱,只在阴影之中来回盘旋。

      影十七停下脚步,把火光微微抬高,望向这条不见尽头的御道长廊。

      石敢当也顿住身形,重斧横在身前,斧刃还挂着毒虫碎裂的残躯,呼吸不自觉放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夯土殉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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