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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大梦一场 武昭帝的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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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吃了些许章明端来的吃食,腹中暖定,倦意翻涌上来。
章明将空碗收到一旁,没有出声,只在她枕边坐下来,守着那盏烛火。
烛光在她眼皮上轻轻晃动,她看了一会儿章明的侧影,视线渐渐散了焦。章明的轮廓变得模糊,烛焰拉成一道细长的橘色光带,光带又碎成几团明灭不定的光圈。她合上眼,那些光圈还在眼前游动,慢慢地,光圈暗下去,沉下去,沉入一片没有边际的暗色里。
暗色里先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的意识浮在当中,像沉入温水,感知不到自己的四肢,也听不见任何声响。渐渐地,那片暗色里浮出轮廓来——先是两根廊柱的柱础,接着是庭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再然后,青石砖的地面一寸一寸从雾里显露出来。父母站在廊下,两人都还年轻,发间却见了霜白。
沈清辞张口呼唤,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急切之下,她只好抬脚跑过去,可一动,脚下的青石砖便一寸寸塌陷变成流沙。
父母的背影朝远处退去,越来越小,庭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满铜铃,密密麻麻,风穿枝而过,铃铛却静默无声。
过了一会儿,白雾骤然碎裂,碎片朝四野飞散,漫天金红倾泻而下,染透九重天阶。
沈清辞低头,身上常服已换作玄黑龙袍,冕旒垂珠遮住她大半面容。她抬手去拨,手指触及珠串,触感冰凉。殿宇空旷,龙椅之下空无一人,两侧列着十二只铜鹤,鹤口中衔着莲花铜灯,灯焰明明灭灭,光落在地面,积了一层薄灰。
倏然,殿门敞开,风倒灌进来,吹动鹤翅上的铜绿簌簌掉落。
武昭帝立在门外,金冠玉容,冠前垂珠的纹样与她的冕旒一般无二。
沈清辞兀自惊异着,伸长脖子去看,只见那武昭帝的面容赫然长着章明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又好似穿过自己,也穿过自己身后的空殿,落向更远的地方。
突然,他动了。他踏着丹陛向上走,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她身上。殿顶藻井随着他的步伐开始旋转,龙凤纹扭结成模糊的金色涡流。
沈清辞张口,声音发不出来,只有冕旒珠串相撞,发出细碎清响。
眨眼间,她发现自己站在父母方才的位置上。庭院深处,另一个自己跪在廊下,额头一下一下叩在石阶上,无声,也没有任何留下痕迹。
武昭帝的面容浮在半空,碎裂成无数片,每一片上的神情都各不相同,有悲悯的,有漠然的,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沈清辞想跑过去拉那个跪着的自己,脚下却生了根。她低头,龙袍的下摆不知何时缠满了枯藤,藤上开出细小的白花,每一朵花心里都嵌着一张面孔——父母年轻时的笑,章明晨昏间的眉眼,古陵壁画上那褪了色的宫人侧影。
风声越来越急,天阶开始崩落,砖石一片接一片坠入下方的黑暗。黑暗深处传来水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捣衣。
沈清辞站在最后一块完整的砖面上,看金銮殿的琉璃瓦碎裂成千万片金箔,朝四面八方纷扬散落。
武昭帝的身形也碎裂开来,化作一缕烟气,那烟气没有散尽,而是聚拢到她身侧,环住她的肩。那触感不暖不凉,只觉沉重。
然后那道声音落下来。
“醒醒。”
“醒醒。”
两个字穿透层层幻境,眼前之景便从中心开始裂开缝隙。鹤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枯藤褪去颜色,白花片片闭合。
沈清辞最后看见的,是庭中父母回过身来——他们终于转身了,面孔却模糊成一团暖光。
她猛地睁眼,烛影在帐顶晃了一晃。掌心有什么东西冰凉的,她低头,一片湿漉。
沈清辞没有答话。她望着章明,瞳孔里映着床前那盏烛火,烛影晃晃,把章明的眉眼勾勒出深浅交错的轮廓。梦里那张金冠玉容和眼前这张脸一分不差地叠在一起。
章明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转身端了桌上一只茶盏过来,递到她手里:“喝一口,温水。”
沈清辞低头,唇贴着盏沿,慢慢地咽了两口。温水从喉咙淌下去,那股浮在胸口的凉意散了些,她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落回实处。
章明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间的温度,收回手才问:“你自昨日辰时末睡下,到现在子时已过了一整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饿不饿?”
沈清辞将空盏搁在膝头,抬手按了按腹部:“有些。”
章明立刻站起来,步子快而稳,撩开里间的布帘走到外头。灶上那只陶锅盖着厚棉布,他揭开来,白汽扑了一脸,锅里的粥还冒着细密的气泡。他舀了粥,又把蒸笼里留的几碟小菜端出来,一样样摆上桌。碗筷碰在桌面上发出清浅的瓷器响动,他摆好两副碗筷,朝里间扬了扬下巴。
沈清辞穿了外袍出来,在桌边坐下。她确实是饿了,端起粥碗凑到嘴边,也顾不上等凉一凉就喝了一大口,唇舌被烫得缩了一下,却没停顿,又夹了一箸小菜塞进嘴里,两颊鼓着,低头嚼得认真。
章明没有动筷,只坐在对面看她吃。等她咽下几口,他才开口:“你方才梦里看见了什么?醒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
沈清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筷尖悬在小碟上方,停了几息才落下。她嚼完口中那口菜,又喝了一口粥,才说:“我梦到了我爹和我娘。还梦到了武昭帝。”
章明原本正替她往碟中添一勺酱菜,听见“武昭帝”三个字,手腕微微一顿,酱汁在碟边凝成一小滴,他很快恢复如常,将勺子收回,问:“怎么会梦见武昭帝?是因为要入陵的事?“
沈清辞摇了摇头,发尾蹭过肩头:“不知道。”
两人之间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章明拿起自己的碗,也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又问:“梦到武昭帝也不是什么可怖的事。你在梦里吓成那样,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沈清辞放下筷子,十指交握搁在桌沿,盯着碗里的白粥想了片刻。最终摇头:“他没有伤害我。但是梦里的武昭帝长了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章明,目光在他五官上走了一遍,“这个确实让我觉得诧异,但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这个,是整个梦里的情形全无逻辑,物象接替得太快,场景不断碎裂又重聚,叫人心里发慌。”
章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慢慢拨着碗里的粥,粥面被他搅出一圈一圈的纹路,又渐渐平复。他一直没有抬眼。
沈清辞见他沉默,以为他介意她说他把脸借给了死者,于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他碗里,说:“你不用放在心上。兴许是你这些日子对武昭帝陵执念太重,我听你说得多了,脑子便将你和他缠在了一处。“她顿了顿,夹菜的动作慢下来,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我上次猜的那个理由,是真的吗?你执意入陵,是为了玉玺和头疾的原由?”
章明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清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半碗粥上,又问:“若你拿到了玉玺,要拿它来起事,打的是什么旗号?反李复武?”
章明这次迟疑了更长的时间。他放下筷子,一手握着碗,良久后,才点了一下头。
沈清辞借着低头喝粥的动作掩住自己说话的嘴:“为什么?你也和武妄一样,是前朝皇室的人?你手下有一支前朝旧部组成的军队?”
章明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嗯”了一声。沈清辞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补充,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清辞继续追问:“你的头疾要到武昭帝陵里找原由,难道这是你们前朝皇室的遗传症?可是我熟读前朝史书,不曾见过哪一卷记载过这个。”
章明把茶盏放回桌面,终于抬眼看她:“你问了不少,但眼下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沈清辞也放下碗,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什么是紧要的?你杀萧泰是要做什么?这个问题紧要吗?”
章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点了头:“紧要。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目的,我现在需要你的配合。”
他这句话一落地,沈清辞反倒眨巴着眼,低下头,不说话了。
章明也没有催她。他靠回椅背,两手交握搭在腹前,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屋里一时间只听见灶膛里余烬偶尔发出的细碎爆响。
过了一会儿,章明开口:“怎么,怕了?”
沈清辞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眼,目光与他在半空相接,停了一息,答:“没有。”
章明低头笑了一声,往前倾身:“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我头疾发作的情形已经被暗处的桩子看到了,我待会儿就在这屋里再演一回发作。你装作急切的样子把我扶到床上躺下,然后借口替我寻药,从这扇门出去,走进外面的雪夜里……”
沈清辞边听边偷瞄窗外,雪还在落,雪片被风搅着在夜色里横斜飞过,檐下的灯笼被吹得左右晃荡,光晕在雪地里铺出一片明灭不定的亮。
她回过脸来,眉头已经皱紧了:“你口中那个会配合我的人,还是笑生兄弟?”
章明点头:“对。他会在暗处护着你、配合你,你只管走你的。”
沈清辞屈指在桌沿叩了两下:“那我怎么与他联系?”
章明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盏烛火上,看了一会儿才答:“目前还不能暴露他的身份,你无法与他联系。但他会在暗处一直看着你。”
沈清辞闻言,微微朝后靠了靠,话语里带着几分质疑的味道:“若是有特殊情况他护不住我,就只能靠我自己?”
章明点了头,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天池水底的星图,你还记得?”
沈清辞的目光聚了一下:“自然记得。”
章明松了一口气:“那便好。若是遇到危险或者被人拿住,你只需告诉他们,你知道星图的内容。说罢,你可能会受些皮外伤,但绝不会不会丢命。”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直视她的眼睛,“你愿不愿意为我冒这个险?”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对视许久,屋外的风雪隔着门板传来沉闷的呼啸声。她垂下眼,抬手把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觉得我有得选?”
章明望着她,难得地一本正经:“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现在我们是真正的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如何看重自己的命,就如何看重你的命。”
沈清辞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烛光里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开。她说:“开始吧。”
章明入戏极快。
他整个人突然往椅背上一仰,双手猛地按住两侧太阳穴,十指收紧,额头上的青筋瞬时就凸了起来。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绷直,滚出一声声压抑的闷哼。慢慢地整个人朝一边歪过去,手在桌沿胡乱抓了一把,碗筷被扫到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划破屋内的安静。
沈清辞没有迟疑。
她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钝响,她绕到章明身侧,一边惊呼,一边伸出两只手从他腋下穿过扣在他胸前,把他从椅子里往上提。
章明的身体往下坠,膝盖顶在桌腿上将桌子都顶得动了一下。她咬着牙把他的胳膊架上自己肩头,半搀半拖地朝床榻方向挪。
走了两步,章明的靴尖磕在碎瓷片上,又滑了一下,沈清辞的步子亦跟着趔趄,她死死扣紧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的重量卸在自己右肩上,一步一步送到榻边。
她把章明放倒在榻上,将他双腿抬上去,拉过被褥胡乱盖在他身上,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又缩回来。
她回头扫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碗碟,没有再停留,几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闩。门板一开,外面的冷风裹着碎雪扑了她满脸,她眯了一下眼,抬脚跨过门槛,沿着廊下快步朝街面上走去。
门在她身后被风推得合了回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雪地上很快就印出一串急促的脚印,脚印又很快被落下的新雪填了半边。
檐角的暗影里,一双眼睛盯住了她的背影,悄无声息地从柱子后面移出来,压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