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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鎏金忧悒 坠落以求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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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黯然,人造的灯光覆灭了天穹的星辰,车流的喧嚣遮盖了晚风的残响。
新月路128号,“花样年华”歌舞厅灯管接触不良的电子招牌在萧索深夜里明明灭灭地闪烁着暗红的幽光,没有路灯,一片无声低垂的黑纱之下,招牌上的字像荒坟野地里几簇跃动不止的泛着诡谲色泽的磷火,招引着过路的迷魂无知无觉步入歌舞厅红血白牙、啃食人心的散发奇异馨香的口唇,待其吐出一地零碎腐臭皮肉,被含在美人香唇里的食客们早酥得骨头都化作一滩横流烂泥。
如此,方谓之埋骨地,销魂窟。
程芜青倚在鎏金灯座下抽一支迷离梦,那类老城区中最具冶艳风月色彩的廉价香烟,迎宾大厅里仿佛镀了层金的亮黄色灯光晕开在她唇边漫出的烟雾之中。恍如一场流光溢彩的迷离梦境。迷离梦。轻飘飘的字词在她唇齿间滚过一遍,没有重量的烟灰顺着她白皙近透明的指尖簌簌抖落,鎏金忧悒笼罩了这个皮肤呈灰调苍白的瘦削女人,人为地替她镀上一层熠烁的暖色,使之灰蒙蒙的一帧虚像刹那间凝成颓艳的实影,却无法驱散侵蚀于她肌理骨骼的荒芜寒夜里的阴郁,熨帖她遍布蛛丝般裂纹的冷寂的心。夜的薄纱披覆在她身上,像为一道影子穿上一件乌鸦羽毛缝制的丧服,夜消匿于夜,影融合于影。除了一地灼烧过的灰烬,无人徒经此方良夜,遗落灯下纷碎细影。
远处,舞女们的娇笑、形色酒肉食客粗鄙的杂音、轮值歌女沙哑旖旎的歌声交汇成一曲节奏紊乱、旋律诡异的色块斑斓的乐章。花柳巷、风月地的靡靡之音。这淫词艳曲与她仿若隔着一道水帘幔,杂沓的声与乐传至她耳畔只剩下一句句模糊不清的尾音,字与词囫囵地从一道道张开的蠕动着的唇舌间飞出,在黏腻的空气里留下污浊的尾迹:“王总,您慢点儿,莺莺她还有腿伤!”“哎呀,讨厌,你总是这样,快放我下去,我的肩带掉了,多难看!”“小美人别着急,待会进了房让爷爷狠狠疼你~”……
伴着暧昧的唱腔与庸俗的歌词:“美酒、佳人,红烛摇曳春宵短,纵使千金不复求;苦昼长,夜难明,世间真心何处寻。”
她出神听着这虚无缥缈的仿若从水上传来的歌声,手指微一用力,掐灭了那支迷离梦。程莞青不常抽烟,有时一年也抽不到三支,有时一日能抽完一包,这似乎取决于她一时的心境。像这样辉煌澄明又迷幻忧郁的夜,正适合点燃一支烟,然后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看着它燃烧,缭绕的烟雾从指缝间蔓延至空中,朦胧了她,也朦胧了她眼中的世界。
这是她来到“花样年华”的第四年。初来乍到的第一年,她不谙风月场的规矩,冲撞了不少贵人老爷,挨了不少训,讨了不少打。不过没关系,她有一位慈悲的救世主,一位名叫雪莉的舞女。她教她曲意逢迎周旋于贵人老爷之间,以几句甜言蜜语换取更多小费,被占便宜也面不改色地端茶敬酒,直待男人们的荤腥情话像开了匣的污流倾倒进废水处理厂,再悄无声息从沾了一身油污的腌臜堆里全身而退。她教她夜阑人静无梦无话时咬一根烟,辛辣烟雾呛出眼泪,升腾起的恨意与怒火沿着细长的烟柄一直烧到窗外地平线上林立的高楼,烧尽十九年来风雨飘摇的苦难命途和锥心痛楚,烧穿晦暗难明、永无止尽的长夜,送别苦寻不至的白昼。
烟味苦涩,尼古丁有害健康,可像她这样满身污油、无昼无夜的女人,又从何处寻得一宿酣甜,抛却一身病骨?不若借了这劣质的香烟,造一个断舍离的廉价梦境,无忧无病地同枕畔爱人徜徉于彼岸星河,直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使妙梦化为泡影,使她的救世主像坠入汪洋的爱神的金箭,覆没在迭起的巨浪之中。
这是雪莉久别人世的第三年。一直以来,她是借了雪莉的庇佑,躲在救世主身后,与风月场上的“强买强卖”擦肩而过的。别看“花样年华”里一个两个妙龄女子都唤作歌女舞女,享着爱欲天使的美名和所谓金主情人的真心,漫造一场风花雪月。这不过是夜总会借着歌舞的名义,罗织出的一桩桩强迫性身体交易,这些美丽的能歌善舞的女孩,亦不过是牟利者圈养的敛财的奴隶。她们名讳上各有各的差异,在贵人老爷嘴里却不过是些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她们各有各的悲惨身世,追根究底都不过是被卖到风月场又很快被转手卖出的货物商品。她们当然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个性人格,只不过在那些纵情声色的酒肉食客眼里,重要的只是她们的肉身以及由她们的肉身所唤起的联想,她们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她们所有只是服务于他们龌龊欲望的工具、符号、象征。她不必叫莺莺,她也不必叫雪莉,她们只需要被标注编号就好了,商品的编号。一个被明码标价售卖的人,她到底是人还是商品呢?商品不需要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世,自己的喜憎,商品就是商品,商品只要符合买家的喜好,一切就万事大吉。所以她们人形尚存,除此之外的一切却尽皆泯灭,在美名为“风月场”的交易所里辗转出售,一家舍弃又被中介无缝衔接下一家,直至货品彻底报废,中介才舍得吐出些连骨头也嚼碎的残渣,匆匆物色下一个货源。
她不知道雪莉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那一晚江宁下起了百年难遇的大雪,挟着雪片的北风一整晚都撞击着她们狭小屋子摇摇欲坠的窗户,屋里唯一的铁制水壶从里及外冻在了一起,壶里的水结成冰,壶盖与壶口黏连成一块牢不可分的冻肉。在那个连路边的灯影也凝冻于冰层之下的寒冷的夜里,她抽完了雪莉留下的所有的库存,烟灰在窗前积了厚厚的一层,她没披外套,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在窗前坐了一宿,看着雪色初霁时窗外将明未明的晨昏,撕碎了雪莉留给她的字条。
写有“青青珍重,勿念”的字迹溶解在黎明稀薄的光线之中,碎纸片在这间曾是二人居室的简陋宿舍里落下一场人造的降雪。
爱情,她萌芽于灰烬之中,又毁灭于灰烬。
她发起了高烧,颠来倒去地做着相同的梦,梦里雪莉牵着她的手走在一片雏菊盛开的原野之上,沿途她们一路撒下雪花,又将地上的积雪捧起撒向空中。她们肆意欢笑,载歌载舞,最终停在了一处悬崖边缘。雪莉转过身来盯着她的眼睛:“芜青,你见过雪吗?”
雪。当然,我们刚刚不是才制造了一场漫天飞雪,徒经一片雏菊盛放的平原吗?她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心底的声音。
雪莉对她温柔一笑,示意她回头看向身后。哪里还有什么雏菊,什么平原,什么白雪?只有一片悲风呼啸的堆满白骨的荒芜坟地。
“再见。”雪莉微笑地望着她的眼睛,纵身跃入深不见底的山谷。
她怔愣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中。转眼,平原上春天消亡,寒流冲刷着这片贫瘠土地上的每一道褶皱,曾覆盖零星白花的土地皴裂开寸寸纵横、狰狞的疮口,那一道道无名者的墓碑爬上冰雪侵蚀而出的裂痕,堆积如山的白骨风化成坚硬磷峋的岩石,风中传来低鸣与悲泣,犹如亡者徘徊不去的幽语、哀哭。
她无法控制自己迈向深渊的步伐。
“去吧,去陪伴她,去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寻回她的灵魂。”
“若要实现心中所愿,第一步便是踏入深渊。”
“直视你的恐惧。你畏惧什么?你憎恨什么?直面它,拥抱它。”
在心灵最深之处,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彻她自空中坠落的灵魂。直面它。
悬崖之下是什么?是坟墓,是通往新生的大门,还是——
更绝对的黑暗?
程莞青断断续续烧了两个月,在跳下悬崖的那一刻终于从混沌的梦境里清醒过来。她挣扎着坐起身,映入眼帘的还是低矮破旧的宿舍,枕边空空荡荡,雪莉留在被褥里的余温彻底消散殆尽,奇迹终究没有出现,两个月过去,宿舍里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已无处寻觅。雪莉的消失正如她突兀的出现,她温柔地入侵了程莞青孤立无援的生活,给予她勇气和希望,又在她以为看到朝阳升起了的时候残忍地离开了这个世界。雪莉,她仁慈悲悯的救世主,馈赠她光明、善意与祝福,然后跌入尘埃,消散于白雪降落之前。
那一天她找了很久,将雪莉所有的遗物收集起来,装进了一个蛇皮袋。街上仍刮着干涩的北风,她裹着雪莉那件来不及穿上的皮大衣,沿街抛洒黄褐色的纸钱。北风将纸钱卷向半空,于是黄澄澄的纸钱像秋日里干枯的树叶随风飘舞,紧跟着那位一身黑衣、久病未愈的送葬人、悲悼者。
她肩上背着那只蛇皮袋,在荒凉的街景和黯淡的天光下,像一个末路的流徒者,伴着蛇皮袋里瓶瓶罐罐“叮当”“叮当”空洞的碰撞声,孑孓、伶仃地走向衰草凝碧的古城河畔。她洒了一路的纸钱,抵达河畔时已没有纸钱可供奉给天国的故人,于是她在河畔一把长椅上沉默地坐了下来,空茫的目光投向河面上那轮硕大的红日。古老的护城河染上鲜红如血的夕阳,整条盘曲若蟒的粗长的河流仿佛燃烧起来,烧得沉寂于河面之下几千年的幽魂都不得安宁,它们彼此缠绕在河面上,纠结成一团湿润的悲风,萦回地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搅起一阵腥涩的河风,迎面拂向长椅上孤寂的人影。
程莞青颤索着从大衣口袋里翻出一只打火机,她近乎贪婪地盯着那簇从打火机上猛然蹿起的微小的火苗,仿佛能从这簇火焰里一睹那些已然永远沉封在过去的影像,就像那名卖火柴的女孩,冻死之前在火光映亮的墙壁上看见了温暖的幻影。
“雪莉······”两个月来不曾振动的声带忽然不由自主地念出了一个名字,程芜青猝然从温暖的幻觉之中惊醒,她感到面颊上不知何时滑落冰凉湿润的水珠,她伸手去拭,却怎么也拭不去不断涌出的咸涩的泪水,她紧紧搂着那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一截浮木。十二月的深冬日暮,若有人恰巧徒经古城河不知名的某一段,也许能看见一个一身黑衣的瘦骨嶙峋的女人神色木然地焚烧着什么东西,她蜷缩在身旁树丛的阴影下,任由熊熊火焰吞噬曾经爱人的所有遗物,再将残骸与灰烬掩埋在暗无天日的土层之下。这就是她埋葬已死之爱的方式,她掩埋的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聚敛的爱人的骸骨。
可惜那一日古城河畔空寂无人,昏暝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已死之人的爱人,一个穷途末路的孤魂野鬼,一个孑然一身的病患,一个孤住一掷的赌徒。
雪莉久别人世的第二年,她开始杀人。程芜青不是舞女、不是歌女,甚至不再需要给那些酒肉食客端茶献酒,这一半是因为那场两个月不退的高烧,折损了她本就孱弱的身体,她至此落下病根,即使炎炎夏日也手脚冰凉,天气稍一降温便咳得五脏六腑错位重组。很长一段时日她谎称自己身患痨病,顶着一副灰白如死人的病容在“花样年华”里悄无声息地游荡,吓跑了一大批歌舞厅的“常客”。管事痛定思痛,一锤定音让她成为一件被淘汰的货物,准备将她赶出“花样年华”时又转念一想,万一她走了,把歌舞厅的龌龊勾当捅出去了怎么办。于是中途改换主意,将她调到后厨打杂,帮忙倒倒垃圾、搞搞卫生就算了,其他的也不敢让她经手,生怕她把一身病传染给了哪位贵客。
另一半是因为雪莉。雪莉被卖给某个不知底细的富商后就彻底人间蒸发,后来程芜青从某个喝醉了酒的客人中得知,雪莉死于那位买主惨无人道的凌虐,她的遗体里没有病变的部分都被摘除干净在黑市上出售,剩下的部分被喂给了野狗。那位富商当时开出天价想要买下雪莉,此前亦曾有许多男人想当雪莉的买主,都被雪莉不知用什么办法打发了过去,这一次的买主连歌舞厅背后的实际经营者也得罪不起,雪莉察觉自身的命运再无转圜余地,赴死之前终于摊明底牌,和“花样年华”这个罪恶的交易所鱼死网破。
程芜青最终从歌舞厅经理,一个名叫鲍朴的男人嘴里得知了内情。那是雪莉去世很多年之后发生的转折,彼时“花样年华”歌舞厅早已关门停业,程芜青也不再是当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陷烈火的被囚禁的羔羊。真相大白的那一日,程芜青恍惚间看见了那些浸透血泪的日子里雪莉那双隐啜着温柔哀戚的蔚蓝的眼睛,以及她那笑起来时弯成两轮新月的纤细的眉毛。在那些短暂的强颜欢笑、以烟酒麻痹满身伤痛的浑浊的日子里,雪莉一饮而尽歌舞厅一地狼藉中客人剩下的啤酒,泪眼朦胧地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语气飘忽:“芜青,你说,羽毛从翅膀上脱离之后,是继续飞翔天际,还是随风飘零于永无止尽的旅程?”那时的她无法回答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但现在她找到了答案。
“雪莉。”雪莉久别人世的第二年,她站在血泊里,地上是头颅滚落、四肢扭曲的尸体,手持一柄染血的锈迹斑斑的铁斧。她任由窄巷之中两侧的围墙阴影高高笼罩在自己的头顶,像一个自缚牢笼的黑夜的囚徒,任由自身被永恒囚于无形的监狱,“雪莉,我找到答案了。”
“羽毛不会飞翔,不会飘零,它只会坠落。从天堂坠入凡尘,从乐园坠入污泥,从永恒的理想幻境之中坠入现实的深渊。它很快失去了洁白的躯体,同化为污泥、尘垢、枯枝败叶。最终它将明白,只有染上同样的罪恶,才能在这残酷之地存活下去。”
这三年,她因为雪莉的舍命相护,摆脱了货物的贱籍,在罪恶的交易所里谋得一份月薪三千的后厨的差事,远离了风尘是非,恢复了不完全的人身自由,可以随意外出,可以在外租房子住,可以窥视鱼缸外的风景,然后装模作样地哀哭缸中的金鱼。
卑鄙、无耻、苟活于世的废物。程芜青如此唾弃自己。若不是雪莉手里握着“花样年华”身体交易的罪证,将其保存在一个近乎真空的安全环境,并以此要挟“花样年华”,逼那群败类放她一条生路又给她留一条活路,她今天早成了被丢弃在路边的无名尸首,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她不会停止杀戮,不会停止复仇,哪怕不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雪莉。
时钟的指针逼近十二点,午夜降临,食客,哦不,嫖客的狂欢,方才开始。
程芜青重新点燃一支迷离梦,隔着那层夜的薄纱,遥遥吐出一口烟雾。
“苦昼长,夜难明,世间真心何处寻……”纷繁的鎏金灯影之下,忧悒的歌声流淌至“花样年华”的每个角落,余音绕梁,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