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48、砚落空山 人间风

　　人间风雪千重，不过长生岁月一瞬。

　　凡尘那场宋末的风雪落幕之后，光阴浩荡倒流，翻过数百年浮世喧嚣，重归无人惊扰的空山。

　　这里无寒荒流民，无苛政乡绅，无冻骨风雪。

　　四季长青，云雾绕峰，古松参天，岁岁寂静如初。

　　鹤年常年立在山巅，白衣浸满千载霜色，眉眼淡得看不见情绪。他活得太久，看惯王朝起落、人间生灭，每送走一段尘缘，空山便会陷入漫长的死寂空窗。

　　送走青禾的岁月，又是百年无声流淌。

　　空山无人，草木自荣自枯，朝雾暮云往复更迭。鹤年依旧守着这片亘古青山，日日静坐观云，夜夜听风眠山。漫长光阴磨平所有情绪，只剩心底一处极淡的空落——

　　他等的人，终会踏雾而来。

　　百年光阴弹指过，这日空山破天荒迎来了外人踏足的脚步声。

　　山径深处，薄雾氤氲，走来一位年少书生。

　　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儒衫，身姿清瘦挺拔，手里紧紧抱着一卷残破古籍，鞋面沾着山路尘土，眉眼清冷孤绝，自带一身魏晋文人的疏离傲骨。

　　他与根生的质朴山野气不同，也与青禾的温顺草木性截然不同。

　　少年眼底有文墨沉淀的沉静，也有乱世遗孤自带的薄凉，安静、执拗、不与人言。

　　彼时东晋乱世，朝堂倾覆，战火绵延士族街巷，书香门第尽数凋零。世家藏书被焚，文人四处流离，天下文脉几近断绝。

　　怀砚是残存的最后一脉。

　　他背着满箱残卷古籍，逃离战火纷争，遍历千山万水，听闻深山有长生隐者，便孤身入山，只求一方安稳之地，留住世间即将断绝的笔墨文脉。

　　空山无尘，无风无扰，最合他心性。

　　少年一路攀至峰顶，望见崖边静坐的白衣仙人。

　　鹤年垂眸看他，语调淡如山风："俗世之人，为何入我空山？"

　　怀砚垂袖躬身，礼数端正，声线清泠平稳，无半分孩童怯懦：

　　"乱世焚书，文脉将绝。晚辈寻山求隐，不求长生，不求术法，只求一方清净地，抄书存卷，留字于人间。"

　　他不求仙、不求福、不求安稳余生，毕生执念，唯存文脉。

　　鹤年静静望着他眼底纯粹的执拗，望着少年怀中护得紧紧的残破书卷。

　　千年岁月，他见过求长生者、求富贵者、求活命者，唯独第一次见，有人逆乱世而行，只求留住一纸笔墨。

　　空山沉寂百年，终又等来一位有缘徒。

　　鹤年抬手，轻轻拂去山间薄雾：

　　"既入空山，从此山河不问，乱世不沾。你可愿，拜我为师？"

　　少年身形一僵，随即深深叩首。

　　一拜山河乱世，二拜残存文脉，三拜空山归处。

　　"弟子怀砚，愿拜师尊为师，此生守书、守山、守文脉，至死不渝。"

　　空山风起，松涛轻鸣。

　　继质朴耕农根生、温柔药童青禾之后，

　　鹤年的第三位徒弟，东晋书人·怀砚，踏雾归山。

　　从此——

　　空山多一盏书灯，千年多一段墨色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