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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孤册长寒   埋好小 ...

  •   埋好小禾的那日,风雪直到暮色才渐渐停歇,整片山野静得只剩下雪水消融滴落的细碎声响。

      晏温没有立刻返程,独自守在雪堆前站了许久。风掠过枯松,卷起细碎残雪,一遍遍扫过那方浅浅坟茔,像是有人无声道别。

      他把那日小禾妥帖分好、留在小屋案头的草药,尽数铺在坟前。一束晒干野菊摆在正中,是少年至死都攥在掌心的东西,此刻静静埋在白雪之下,与他相伴长眠。

      从前巡山,沿途总能听见少年轻浅的脚步声,会有人提前清理路上的荆棘,会有人悄悄挡在风口替他隔绝寒风,歇息时分食粗饼,烛下一同分拣草木草药。短短十几日的温存,像一场转瞬消散的薄梦,梦醒之后,天地间又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低头翻开怀中贴身藏着的私录纸册,指尖抚过刚刚写下"小禾"二字的纸页,纸面冰凉,笔墨早已干透。册子里记满乡中寒户、荒野流民、无名亡者的苦楚,密密麻麻写了数十页,唯有这一页名字,落笔时指尖微微发颤。

      待到天光彻底沉暗,山风愈发刺骨,晏温才转身踏上归途。来时两道深浅交错的脚印,如今只剩一道孤单轨迹,踩在未融的残雪上,每一步都空落落的。

      回到府衙侧门那间偏僻小屋,推开门,一室清冷死寂。

      墙角空草堆平整干净,案头再也没有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药,也没有每日提前拢好的温火。那日小禾叠得整齐放在草垛上的外衫,依旧摆在原处,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浅淡草木气息,只是再也无人披上。

      晏温把外衫叠好,收进行囊最深处,与厚厚一沓私录民情的纸册放在一处。

      夜里他照旧伏案执笔,烛火昏黄摇曳,屋里再无少年安静相伴的身影,四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流动的声响。从前有人坐在身侧默默分拣草药,偶尔抬眼望他,眼底藏着细碎温柔;如今只剩他一人,笔墨起落,满纸皆是人间寒凉。

      往后几日,晏温依旧日日按时出城巡山录册。

      再走过那日二人同行的雪径,途经半塌山祠,路过村外冰封溪涧,沿途每一处角落,都能想起少年温顺安静的模样。路过村落之时,村口仆役依旧冷眼旁观,言语间带着嘲讽,说他弄丢了那拖累他的野童,如今总算清净。

      晏温全然不予理会,脚步平稳,径直往荒冢深处走。

      只是往后巡山途中,看见路边丛生的野菊、随处生长的止血草药,总会下意识顿住脚步,侧头望向身侧,身侧空空荡荡,再无一道单薄身影紧随其后。

      遇见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民,他依旧会停下脚步,只是再也没有一双纤细熟稔的手,替他碾碎草药、调配敷伤的药泥。他只能独自翻找行囊里仅存的干草药,动作生涩笨拙,才后知后觉察觉,那些温柔妥帖的小事,从前全是小禾默默替他做好。

      每巡完一片荒坡,清理坟前杂草、捡拾松枝祭拜之时,他总会下意识多拾一束枯枝,堆在无人知晓的那方雪冢之前。

      松枝在坟前静静堆叠,风吹过,簌簌轻响,像是少年安静的应答。

      府衙内的排挤与打压不曾有半分消减,主事偶尔撞见他,言语间满是讥讽,嘲讽他一心体恤流民,到头来连一个无家少年都护不住,纯属白费心力。

      晏温只垂眸行礼,不辩解,不争执。

      护不住是真的。

      纵有一腔济世仁心,手中无实权、无钱粮、无依靠,区区一册笔墨,记得下万千疾苦,却留不住任何一条命。

      夜里独坐小屋,烛火燃到夜半,他取出私册,又添了几行小字,写尽少年短暂飘零的一生,写尽风雪里一场仓促相逢与别离。纸页层层叠叠,藏着一整座人间寒冬,藏着一段无人知晓、转瞬凋零的温柔。

      窗外月色淡薄,覆满山野白雪。

      往后岁岁风雪漫长,他依旧孤身行走荒野,一人一簿,收录世间所有无声消亡的孤魂。

      荒山野雪年年落,世间再无小禾,伴他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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