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27、陌上行医 霜风渐

　　霜风渐缓，山外的天色比山间更显浑浊。

　　晏温踏出连绵群山时，眼底最后一点空山清寂被俗世烟火轻轻覆盖。官道辽阔却荒芜，路两侧枯草倒伏，寒风卷着尘土掠过行人衣角，一路皆是奔波流离的身影。

　　他背着简单行囊，手握温润木剑，不疾不徐行于陌上。不趋繁华城镇，只沿着乡野村落缓步前行，遇病便医，见苦便扶，始终守着空山之上记下的本心。

　　入冬之后天寒地冻，乡间最是难熬。贫苦人家无钱购药，风寒冻疮、磕碰外伤，皆是硬扛。不少孩童面黄肌瘦，老人咳喘难眠，小小村落处处透着无力的萧索。

　　晏温寻了一处废弃的乡野破庙，暂且落脚。

　　白日里游走四邻村落，凭一身草木药理本事，无偿为乡人诊治。他手法轻柔，耐心十足，分得清寒热药性，辨得明伤势轻重，从不敷衍潦草。遇有不懂的症状，便取出随身手记对照推演，一点点摸索适配的疗愈法子。

　　乡野百姓淳朴赤诚，感念他的善意，时常有人送来粗粮热汤、晒干的野物，或是一捆御寒柴草。

　　晏温尽数婉拒大半，只偶尔收下一碗热汤暖身，余下皆推辞不受。他行医不为名利，不求回报，只求力所能及，多渡几分疾苦之人。

　　有人问他师从何处、为何孤身入世。

　　他只淡淡回道，山中习得薄技，愿渡俗世寒苦，不多言语过往，不提及空山，亦不谈及自身冤屈。

　　夜里破庙清冷，四面漏风，寒风穿隙而过，呜呜作响。

　　晏温燃起一堆柴火，借火光翻阅厚厚手记，增补白日行医的新得。偶尔抬眸望向远处城镇的零星灯火，眼底平静无波。

　　俗世风波就在咫尺，可他始终守着分寸。遇强横路人寻衅，他只侧身避让，轻身步法灵巧规避，不争执、不硬碰；见官吏巡查催税，他默然退让，不掺和民间纠葛，只默默护住身前无助的老弱。

　　他记得先生的叮嘱，不争恩怨，不涉纷争，先护己身，再渡他人。

　　夜深火弱，暖意渐消。

　　拢了拢单薄衣衫，抬眸望向沉沉夜色。山外的风雪远比空山凛冽，人心百态也远比草木复杂。

　　可他一路走来，所见疾苦愈多，心底的温柔仁善，便愈发坚定纯粹。

　　长路漫漫，陌上霜寒未歇。

　　少年入世的修行，才刚刚踏入人间烟火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