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22、云深逢温 云海间少年

　　百年空山，四季往复，案头木匣里根生留下的纸页安稳叠放，炭墨字迹历经岁月依旧柔和。

　　照旧晨起清扫阶前青苔，春日播撒麦冬与野菊，秋来收花封存，岁岁流程分毫未改，只是身旁再无少年轻声相伴。

　　山下人世早已换了一番光景。旧朝覆灭，新王朝定都中原，边关常年有战事，市井之间多流离漂泊之人，常有走投无路的少年循着山野传闻，奔赴隐于云海的空山，只求一处安身，习得傍身之术。

　　这日午后，山间云雾漫卷，松林深处传来细碎踉跄的脚步声。

　　正坐在檐下慢煮菊茶，抬眸望去，山道尽头立着个单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脚沾满碎石泥土，肩头背着破旧布包，掌心攥着一截断裂的木剑，额角带着赶路磕碰出的浅淡伤痕。

　　他望见檐下的我，脚步顿住，慌忙垂首躬身行礼，脊背绷得笔直，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疲惫，却无半分怨怼戾气，只剩茫然与恳切。

　　"晚辈晏温，无路可去，听闻山中隐有先生，特来求授自保之法。"

　　抬手示意他上前，陶罐内菊茶水汽缓缓升腾，漫开熟悉淡香。

　　"山下路途凶险，何以独寻空山？"

　　晏温垂眸，指尖无意识收紧布包带子，声音轻而沉稳，字字坦荡，无半分遮掩算计："家中遭逢变故，我孤身逃至山野，沿途见无数百姓流离受苦，想习得本事，护身边弱小安稳度日。"

　　他一路颠沛流离，心底却从未生出憎恨阴私，所思所想皆是旁人安稳，心性纯粹干净。

　　引他走入竹舍，指了西侧闲置的偏屋，屋内桌椅整齐，只是空置许久，落了一层薄尘。

　　"此处可住。"

　　晏温连忙道谢，转身便取了墙角扫帚，安静擦拭屋内尘埃，动作勤恳细致，眉眼温顺妥帖。

　　傍晚暮色铺满山林，取出晒干的野菊，添入山泉煮茶。晏温收拾妥当，安静坐在对面矮凳上，目光不自觉落在案头那只旧木匣，眼中掠过一丝莫名的熟悉，却全然记不起缘由。

　　"先生在此独居许久？"他轻声询问，目光扫过漫坡盛放的野菊。

　　"百年有余。"搅动陶罐，茶汤清浅透亮，"从前有位徒弟，亲手种下满山花草。"

　　晏温顺着视线望向药田，眼底漾起温和笑意："想来那位师兄，定是极温柔的人。往后我会好好照看这些草木，不让它们荒芜。"

　　他不曾追问过往细节，不窥探来历，待人全然赤诚。

　　夜色渐深，山间晚风穿林而过。晏温坐在阶前，独自擦拭那柄断木剑，指尖摩挲木身纹路，低声说起山下百姓流离的苦楚，满心皆是想要护佑旁人的心意。

　　静静立在一旁，心底一片清寂。

　　玄微真人以自身轮回换我万古长生，本意只愿我平安度日。可天道轮转自有章法，总会有纯粹良善的少年踏山而来，与我相伴一程。

　　月色落在少年单薄肩头，他抬眸望来，眉眼干净坦荡："往后劳先生多费心，我定勤勉修行，不负空山，亦不负心中道义。"

　　轻轻颔首，晚风漫过遍野菊香，漫过沉寂百年的空山，一段全新的朝夕，自此缓缓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