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21、百年空庭 万载空庭百

　　根生走后的第一个秋，空山菊开遍野。

　　漫坡野菊顺着往年他亲手播种的田埂层层绽放，金黄细碎，漫过山石，漫过溪流，风来满谷清芳，一如他在世时岁岁期许的模样。

　　只是竹舍空空，再无人蹲在田边细数花苞，再无人捧着新采的菊花奔回屋内，眉眼亮亮同我说，先生，今年茶会很香。

　　照旧秋日收菊，晒干封存，入冬拢火，春日播种。

　　一切旧习未改，只是每一件事，都只剩一人。

　　风过松林的声响依旧温柔，溪水叮咚岁岁如常，空山四季从不会为谁停驻。草木枯荣有定，四时轮转有序，唯有人间相逢，一去便无归期。

　　守着满匣平安纸页，度过第一年、第十年、第三十年。

　　岁月在长生者身上淡得无痕。人间沧海翻覆，山下王朝更迭数次，市井喧嚣几度兴亡，空山始终隐于云深之处，不染俗世尘扰。

　　百年光阴，倏忽而逝。

　　竹舍石阶生出薄苔，是常年无人踏足的静谧。案头木匣被岁月磨得温润，里面的纸页平整完好，炭墨字迹历经百年潮气风霜，依旧清晰如初。

　　字字皆是：空山平安。

　　百年孤寂，无人相伴，无人闲话风雪，无人在雪夜挨近炉火，轻声期许岁岁相守。

　　至此才彻底明白，师父当年以命换我的万古长生，从来不是恩赐圆满，而是一场无尽无期的独守。

　　玄微真人当年护我一命，只愿我平安存续，无灾无劫、无早夭魂散。他当年献祭自身，断己轮回，舍尽一身所有，干干净净，只为留我一世安稳。

　　他从无算计，无偏颇，无半分强求，只是纯粹怜我幼岁薄命。

　　可他未曾告诉我，长生最苦，是目送所爱尽数凋零，独留一人，坐拥万古空庭。

　　百年空山，只剩风声、雪声、花落声，层层叠叠，填满漫长岁月的缝隙。

　　依旧日日煮茶，只是茶温再无人共分；年年种花，只是繁花遍野，无人共赏；夜夜点灯，只是灯火摇曳，照不暖满室清寂。

　　偶尔风起，吹开窗边堆叠的纸页，边角轻轻翻卷，像极从前那个少年伏案写字、抬眸轻笑的模样。

　　幻影转瞬即散，屋内依旧空荡冷清。

　　这百年人间，山下早已换了天地。

　　曾经安稳的村落兴起战火，旧朝覆灭，新皇权定都中原；远处仙门宗派悄然崛起，正邪分立，修士往来山林俗世，寻仙问道者络绎不绝。

　　俗世皇朝起落，仙门风云初现。

　　世间早已热闹万千，唯独这座空山，百年如一，寂静荒芜。

　　我知沉寂不会永远停留。

　　师父予我长生，予我无尽岁月，便是让我在这万古光阴里，一次次相逢，一次次相守，一次次目送别离。

　　根生是初见温柔，是空山第一程圆满又遗憾的相逢。

　　百年空庭落幕，云深之处已有少年踏破山路，循着草木清香，一步步朝空山而来。

　　新的缘分，新的跌宕，新的俗世仙途，即将落满这座沉寂百年的空山。

　　而依旧立在岁月尽头，静静等候每一场来去匆匆的人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