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15、初雪覆山 空山初雪纷

　　一夜北风呼啸，天光微亮时，天地间已是一片素白。

　　推门的瞬间，细碎雪沫随风涌进竹舍，落在肩头，转瞬化作微凉水汽。漫山松林、青石阶、坡下药田，尽数被一层薄雪盖住，万物褪去秋时枯褐，只剩干净清冷的白。

　　根生比我先一步立在檐下，身上裹着那件粗布厚衫，双手拢在嘴边呵气，眼底盛着从未见过雪景的惊艳。他仰头望着漫天落雪，呼吸轻轻起伏，全然忘了指尖冻得发红。

　　"下雪了，先生！"他转头看向我，声音里藏不住雀跃，"整座山都变白了。"

　　"嗯。"我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被雪掩埋的药田，麦冬青叶埋在雪层下，再无半分秋时生机，"雪天路滑，莫要往远处去。"

　　他连连点头，目光舍不得从山野雪景挪开，小声盘算："等雪小些，我去扫阶前通路，再拢好屋内炉火，煮上存下的干菊茶。"

　　少年满心都是冬日相伴的琐碎光景，仿佛这场大雪能将岁月长久困住，把朝夕牢牢锁在竹舍之中。我静静听着，心底一片沉缓。雪年年落，可与他共赏初雪的光景，仅此一回。

　　雪势渐缓，根生拎起竹帚清扫阶前积雪。竹帚划过白雪，沙沙声响落在寂静空山，单薄身影立于一片纯白之间，干净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我立在炉边添柴，屋内暖意升腾，隔绝屋外漫天寒意。

　　扫完积雪，他快步奔回屋内，冻得指尖僵硬，却第一时间取来干菊，细细投入陶罐煮茶。水汽缓缓升腾，菊香混着炉火暖意，填满整间竹舍。

　　两人对坐分茶，根生捧着温热瓷碗，望向窗外落雪不休的山林，轻声道："往后每一年初雪，我都陪先生一同看，煮菊茶围炉。"

　　我垂眸抿茶，不发一言，只淡淡颔首。

　　我见万载落雪，岁岁如期，可属于他的年岁，撑不到下一场初雪。

　　白日风雪未停，我们整日守在屋内。根生伏在案前练字，纸页依旧写满"空山平安"，木匣早已被层层纸页、草药标本填满，是他倾尽心意留下的全部念想。写累了，他便趴在桌边，同我说起儿时村落冬日，言语轻快，无半分愁苦。

　　暮色降临，雪色将天光衬得愈发昏暗。炉火燃得正旺，火光映亮少年温顺的侧脸，他翻着那本粗糙笔记，逐字温习往日记下的草药、吐纳口诀，一字不肯遗漏。

　　"我都记牢了，"他抬眸望我，认真说道，"就算往后先生独自守山，这些法子也能护先生安稳。"

　　这话轻飘飘落入耳畔，戳破我刻意掩藏的所有隐忍。我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喉间微涩，终是只轻声道一句："有你在，便无需独自。"

　　此刻风雪封山，竹舍温暖，少年在侧，诺言纯粹滚烫。

　　不愿拆穿这份美好期许，只愿眼下这场初雪，能停留得再久一些。

　　窗外白雪覆满空山，屋内灯火温软，菊茶余温未散。

　　知风雪终会停歇，冬日终会落幕，眼前少年的朝夕相伴，也终将走到尽头。

　　只是此刻雪落无声，只想静静留住这一场独一无二的初雪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