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渡》淼穆白

14、寒日渐长 深秋天寒夜

　　霜风愈盛，空山彻底入了深秋。

　　白日愈发短促，天光薄淡，往往转瞬便沉向西山，余下漫漫长夜，浸着彻骨的清寒。晨起雾重，四野白茫茫一片，松林隐在雾中，只剩隐约风声穿林而过。

　　根生愈发畏寒，晨起指尖常是冰凉，却依旧恪守作息，从不偷懒贪眠。只是晨起吐纳时，背脊会微微发颤，呼吸也比往日轻浅几分。

　　我看在眼里，默默将炉火烧得更旺。

　　"近日天寒，不必勉强早练。"我站在松旁轻声道，"身子要紧。"

　　根生收了气息，抬眸看向我，眉眼依旧干净温顺："我想练好养气之法，养好身体，就能陪先生更久。"

　　他始终天真执着，以为勤勉便能逆天、以为坚持便可长久。

　　我垂眸不语，心底涩意绵长。

　　凡人命数，从不由勤勉而定。他越是珍惜相守，越是拼命留存，来日别离便越是刺骨。

　　白日里无事，我们大多居于屋内。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炉火温热。根生趴在案上练字，一笔一画仍是"空山平安"，纸页堆叠得越来越厚，木匣几乎盛满。

　　他写完一页，便轻轻折好，小心放入匣中，像在细细珍藏一份遥遥无期的岁岁年年。

　　"先生，等入冬大雪，空山就会全白吧？"他忽然抬头，眼里含着孩童对冬雪的期许，"我从没见过满山落雪，想来一定很好看。"

　　"好看。"我轻声应他。

　　只是空山雪景年年如故，可陪他看第一场雪的我，留不住陪我看雪的他。

　　他托腮望着窗外雾色，轻轻畅想："下雪我就扫雪煮茶，帮先生拢火，日日陪着先生待在竹舍里，不出山门半步。"

　　少年的愿望简单又温热，不过是寒冬有火、有茶、有我、无别离。

　　可世间最难得，便是如愿长久。

　　午后雾散，日头微露。根生执意要去药田看看最后留存的草木。秋霜几度，野菊已然尽数凋零，只剩麦冬青叶顽强伏于土上，守着空山最后的绿意。

　　他蹲在田埂，静静望着残枝枯叶，沉默许久。

　　"花都谢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四时更替，荣枯皆是常理。"我在他身后轻声安抚。

　　他回头看我，眼神认真："那明年秋天，它们还会开吗？"

　　"会。"

　　草木岁岁可重来，人却无重逢之日。

　　他闻言笑了，重新燃起期许："那明年我还种，年年都种，岁岁都有菊香。"

　　我望着他纯粹明亮的眉眼，缓缓点头。

　　好。

　　我应了他的岁岁菊香，却不能应他的岁岁相伴。

　　暮色早早沉落，寒夜彻底笼罩空山。风声穿竹，簌簌作响，比往日更显寂寥。屋内灯火脉脉，暖光裹着少年低头写字的身影，温柔得足以瞒过所有世事无常。

　　寒日渐长，光阴渐少。

　　我陪着他细数秋末最后光景，静静等候第一场冬雪。

　　也静静等候，那场我心知肚明、他全然未知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