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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 向西的航班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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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时衍发现被拉黑的时候,是在争吵后的第四天凌晨。
他熬了一个通宵调代码,想让自己忙起来。凌晨三点多程序终于跑通了,他靠进椅背,拿起手机想跟秦钰薇说一句"我这边搞定了"。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弹出来,下面一行灰色的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以为是网络问题,又发了一条。又一条。第三条。每一遍都是同样的红色感叹号和同一行灰色小字。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拨了她的号码。嘟——嘟——嘟——三声之后被挂断。他又拨了一遍,响了一声被挂断。第三次拨过去,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代码还在滚动,光标一闪一闪。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去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最新一条消息——他发的"秦钰薇,你就这么看我的?"——下面是一行"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了下来。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动。
天亮之后他去实验室,一整个上午都在改代码。林晚经过他座位时看了一眼屏幕:"时衍,你这行逻辑写反了。"
贺时衍低头看,确实反了。他说:"哦。"
林晚多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你脸色很差。"
"代码跑了两天。"
林晚没有追问,回自己工位了。贺时衍把写反的那行改过来,然后继续敲下一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路上碰见程野发的消息:"衍哥,薇神最近怎么样?她好久没在群里说话了。"贺时衍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不知道。"又删掉。打了"我们吵架了",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一个:"我也好久没联系了。"程野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你俩怎么了?"
贺时衍没有回。
第五天,他给秦钰薇发了一封邮件。邮件内容写得很长,删删改改了几十遍,最后发出去的时候只剩下几行字:"钰薇,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太重了。对不起。你能不能接我一次电话?我想当面跟你解释。"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刷新了三次收件箱,没有回复。又刷新了三次,还是没有。
第七天,贺时衍把程序跑完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梦见自己站在高中教室的黑板前面,秦钰薇站在他旁边,也在黑板上写题。她写完之后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方法太跳了"。他说"那你教我"。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他看得很清楚。
他醒过来的时候电脑屏幕已经休眠了。实验室开着灯,林晚还在旁边改PPT,看见他醒了说:"你睡了一个小时。要不回去睡?"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不用。今天把项目收尾。"
林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时衍,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事。"
林晚没有问下去了。
第十天,贺时衍收到了来自斯坦福实验室的跟进邮件。对方问他是否已经做了决定,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延期回复。他看了那封邮件两遍,然后在回复栏里打了一行字:"谢谢您的邀请。我接受。"
发出那封邮件之后,他坐在电脑前面,看着屏幕上"已发送"的提示。他没有觉得轻松,也没有觉得沉重。他只觉得有一个东西终于被推进了轨道里,不管往哪个方向,都算有一个方向了。
他后来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做决定。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连她自己都选择把他推开,那他待在这里的意义就变得模糊了。他本来想跟她一起商量的。他本来想等她考完试之后认认真真地谈一次,把所有的犹豫、担心和打算都告诉她。但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把他关在了外面。
那他不是非要留在门外等的。
第十三天,贺时衍开始处理签证和学校的手续。退课、交接项目、订机票。每一步都走得很机械,像在完成一段他早就写好了但一直没执行的代码。
程野终于从别处知道了他要走的消息,一个电话打过来:"衍哥?你要出国?我靠你怎么不跟我说?"
贺时衍正在整理宿舍的书架,把几本编程书抽出来摞好:"临时决定的。"
"临时?这都几号了?你机票定了?"
"定了。"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程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俩真分了?"
贺时衍的手停在一本书的书脊上。那本书是秦钰薇送他的生日礼物——《算法导论》英文原版,硬壳封面。他在扉页上写了"贺时衍,别只写捷径。—秦"。
他没有回答程野的问题。他说:"我下周就走。"
第十五天,贺时衍拿到了签证。从大使馆出来的时候北京下着小雪,他站在门口把护照翻到签证页看了看。那张贴纸上的字很小,"F-1"和"Stanford"挤在一起。他合上护照,放进了内兜里。
他站在雪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那个对话框还是被拒收的状态。他想了很久,发了一条消息给秦钰薇的舍友——他之前存过号码,以防万一。他说:"你好,我是贺时衍。我跟钰薇最近有点误会,联系不上她。能不能麻烦你告诉她一声——我下周三的飞机,走之前想见她一面。"
舍友过了一会儿才回:"好的。我跟她说。"
贺时衍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雪里。
第十七天晚上,贺时衍站在法大秦钰薇的宿舍楼下。他从六点半站到了八点半,两个小时的冷风把他身上的羽绒服吹透了。他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灯亮着,他知道秦钰薇在里面。
他等了一小时十五分钟的时候,那扇窗户里有人影动了一下,在窗帘后面。他看不清是谁,但他站着没动。又过了半个小时,窗户的灯灭了。他没有离开,又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走出校门之后他停了下来,靠在法大门口的围墙上,低头看着地面。雪积了薄薄一层,他的鞋底踩出了一小片融化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往地铁站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的手机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他点开看,是秦钰薇的舍友发的:"我跟她说了。她说她知道了。没什么别的。"
贺时衍看着"她知道了"这四个字,把手机锁屏了。他知道"她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他要走了,没有别的话转达。这意味着她不想见他,她甚至连一条告别消息都不愿意让他收到。
他坐在地铁上去办最后的手续,车厢里人不多,他戴着耳机但没有放歌。窗外的隧道壁灯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玻璃的倒影上,那个人的表情是松的,但眼睛里有一层他自己都没完全看清的东西。
第二十一天,周三。
贺时衍拖着行李箱从北理工宿舍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程野大清早打车来送他,在宿舍门口一把抱住他:"衍哥,你到了那边给我发消息。"
贺时衍被他勒得踉跄了一步:"松手。"
程野松开,看着他:"你真要走了啊?"
"嗯。"
"那你——"程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算了,到了再说。"
去机场的出租车上,程野坐在副驾驶,贺时衍坐在后排。他看着车窗外北京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经过学院路的时候他认出了法大所在的那条街,但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太久。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他把界面切到那个被他从黑名单里移出来之后、始终没有重新拉黑的名字上。他看到她的头像换成了一张新的——一只橘猫,蹲在一本刑法书上面。他没有点赞,也没有点进去看。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贺时衍买了一杯咖啡,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还是没开机。他靠着椅背,看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想了很多事情。
想高二那年他第一回给她递糖,是在楼道拐角的水房。他提前查过她每天下午会去接水,所以掐着时间站在窗口假装看电脑。她走过来的时候他手心里全是汗,说"路过买的"。
想高三集训的时候她说了句"下次你也不会赢",第二天他去买了一整盒青柠糖放在她桌上。她没说什么,但那个糖盒在她桌角放了一个学期。
想暑假他们一起在北京乱逛的时候,她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是在过马路的时候,她伸手拽了他的袖子一下说"红灯了"。那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两秒,他后来回想了很多次,每一遍都觉得那两秒比之前所有的暗恋都值。
然后想最后一次见面。那杯凉透的拿铁,她转身的背影,他说的那句话。
登机广播响了。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拎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检票、过廊桥、找座位、放行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系上安全带,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北京的天空是灰白色的,远处的地平线被一层薄雾遮住了。机身开始加速,窗外的地面越来越快地掠过,然后机头抬起,整座城市在舷窗里开始缩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算对。他没有去找她当面说清楚,没有站在她的宿舍楼下等到她下来为止。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再试一次,但他没有。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用"尊重她的选择"当借口,还是赌气,还是怕真的见到了,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走吧"。
哪一种他都承受不了。所以他选择了不听到。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窗外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他睁开眼看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他想起高三那年她说的"贺时衍,你今天打得很好",想起她说"下次买柠檬味的",想起她在图书馆午休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落在她后颈上的样子。
这些东西,他一张照片都没有了。有的都在手机里,但手机屏幕坏了之后换了一台新的,相册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导过来。
他唯一还留着的是那盒薄荷糖的糖纸,被他塞在旧钱包的夹层里,跟着他的护照一起带过来了。
飞机飞平了之后,贺时衍从钱包夹层里掏出那张糖纸。白色的,折得很整齐,边缘有一点点磨损。他看了两秒,把它放回去,合上钱包。
窗外是太平洋上空一望无际的云层。他靠着舷窗,慢慢睡着了。
他没有梦到什么。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飞了六个多小时,空姐正在派发餐食。他接过餐盒,打开,发现里面有一小包薄荷糖。白色的糖纸,跟那盒一样的牌子。
他把那包糖放在餐盘旁边,没有吃。
到了落地之后,他开了手机。机场的免费Wi-Fi自动连上了,微信叮叮当当弹出来一串消息——程野、实验室的同学、老家的亲戚。他扫了一遍,没有置顶对话的消息。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被他从黑名单移出来之后一直没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他发的那句"秦钰薇,你就这么看我的?",旁边仍然没有新的气泡出现。
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去取行李了。洛杉矶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热得刺眼。他走出航站楼的时候被加州的热风吹了一脸,跟北京冬天的干燥冷风完全不一样。
他站在陌生的机场门口,看着陌生的车流和棕榈树,忽然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说那句话,或者说了之后立刻追上去把她拉住,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人和他一起站在这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此刻在八千公里之外的北京,应该正在法大的图书馆里,带着她那本《民法总论》和保温杯,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不会知道他已经落地了,不会知道他钱包里还夹着一张糖纸,不会知道他想她。
他在出租车上报了一个地址,然后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陌生的公路和天空。加州的阳光亮得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头靠在车窗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程野发来的消息:"衍哥,到了没?"
他回:"到了。"
程野秒回:"那就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太拼。有机会回来看看。"
他看着那两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发了过去。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忽然想起秦钰薇在法考结束那天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也想你"。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再也没有下一条了。
他闭了一下眼,把它关进了记忆的夹层里。
跟那张糖纸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