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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急诊室的深夜进食 W22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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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226年的江城,夜色总是比白天更显得狰狞。
暴雨过后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混合着城市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败气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外的停车场,惨白的钠灯将地面照得一片死寂,只有偶尔驶过的救护车,红蓝爆闪灯像是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短暂地划破这沉闷的黑暗。
姜青靠在急诊大楼后门冰冷的瓷砖墙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的白大褂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像是雪地里盛开的梅花,触目惊心。
三个小时前,江城高架桥发生了一起极为惨烈的连环追尾事故。一辆满载建筑钢筋的重型货车在雨天路滑失控侧翻,数根拇指粗的螺纹钢像长矛一样贯穿了后方的一辆载满夜班工人的大巴车。
作为今晚急诊科的主治医师,姜青已经连轴转了六个小时。
他闭了闭眼,试图缓解眼球后方那阵突突的跳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及骨锯切开骨骼时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姜医生,李主任说让您去休息室躺会儿,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我们。”实习护士小陈红着眼眶走过来,手里递过一瓶温热的葡萄糖。
姜青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布满红血丝的淡漠。他接过葡萄糖,仰头灌了一半,冰冷的甜腻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勉强唤醒了麻木的神经。
“不用了。”姜青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三号床的挤压综合征还需要观察,那个被钢筋穿透肺叶的工人还没脱离危险期。这种时候,我躺不住。”
小陈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她知道姜医生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但今天的姜青,似乎格外沉默,那种沉默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就在这时,急诊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担架车轮摩擦地面的滚轮声。
“让开!快让开!这里还有一个被困的!”
粗犷的吼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姜青眼神一凛,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扔下手里的瓶子,转身冲向大厅。
“什么情况?”
“高架桥事故现场的最后一个幸存者!”分诊台的护士喊道,“被困在驾驶室里整整两个小时,救援队刚把他弄出来!”
姜青冲进抢救室时,正好看到几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身影抬着担架冲进来。为首那人满头大汗,脸上抹着黑灰和油污,原本利落的短发被汗水湿透,贴在额头上。
正是秦淮。
两人的视线在充满消毒水味和血腥味的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秦淮看起来比早上分别时狼狈得多。他的救援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缠着一圈临时固定的绷带,隐约透着血丝,显然是在救援中受了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死死盯着担架上的伤者,冲着姜青吼道:“姜医生,别愣着!这个被困了两个小时,下肢严重挤压,意识模糊,血压测不到了!”
姜青瞬间收敛了所有的疲惫,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冲上去,一边快速查体一边下令:“建立双静脉通道,快速补液!准备碳酸氢钠纠正酸中毒!通知血库备血,通知手术室 standby!”
“人交给你了。”秦淮松开一直紧紧握着伤者手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和血污。他看着姜青冷静而迅速地操作,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放心。”姜青头也没抬,推着担架车往手术室狂奔,“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他拉回来。”
那一夜,急诊科的灯光彻夜未熄。
秦淮没有走。
他处理了自己手臂上的擦伤,拒绝了队友让他回去休息的建议,固执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秦淮从兜里掏出一根被压扁的香烟,刚想点上,就看到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刚才在火场和废墟里的画面——那个被钢筋贯穿大腿的司机绝望的眼神,那个在暴雨中跪地急救的姜青,还有那块差点砸死他们的燃烧横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凌晨三点。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打开的那一刻,秦淮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姜青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怎么样?”秦淮急切地问。
姜青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命保住了,腿……也尽力保住了。”
秦淮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跌回椅子上。
“谢了,姜医生。”
姜青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罐冰咖啡,扔了一罐给秦淮。
“谢什么,各凭本事。”姜青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刺激着胃袋,“不过,你手臂怎么回事?”
秦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无所谓地笑了笑:“刚才撬车门的时候被玻璃划了一下,小伤。”
“小伤?”姜青挑眉,走过去一把抓过他的手腕,熟练地检查伤口,“伤口很深,没缝合,你是想等着感染化脓吗?”
“皮糙肉厚的,贴个创可贴就行了。”秦淮想抽回手,却被姜青死死攥住。
“跟我来。”姜青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向清创室。
十分钟后。
秦淮坐在清创床上,看着姜青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给他缝合伤口。无影灯下,姜青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稳定,穿针引线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疼吗?”姜青突然问。
“不疼。”秦淮看着他,“比起被火烧,这算个屁。”
姜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打了个漂亮的结,剪断缝线:“好了。这几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
“遵命,长官。”秦淮笑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
“饿了。”姜青突然说。
秦淮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饿了。”姜青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六个小时没吃东西,低血糖。秦队长,既然我救了你的伤员,你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秦淮看着他,眼底的笑意逐渐加深。
“走,带你去个地方。那是江城深夜的灵魂。”
……
半小时后,江城老街,一家名为“老张面馆”的路边摊。
这里远离市中心的繁华,没有云顶大厦的觥筹交错,只有充满烟火气的油烟味、嘈杂的划拳声和啤酒瓶碰撞的脆响。几张折叠桌摆在人行道上,昏黄的路灯将食客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板,两碗牛肉面,加辣,多放葱!再来十个羊肉串!”秦淮熟门熟路地喊道,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抽出纸巾擦了擦油腻的桌子,“坐。”
姜青看着这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和周围光着膀子喝酒的大汉,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坐了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地方?”姜青看着桌上黏糊糊的醋瓶,眉头紧锁。
“这可是江城深夜的灵魂。”秦淮笑了笑,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仔细地摩擦掉上面的木刺,然后递给姜青,“比你在那些米其林餐厅吃的强多了。在这里,没人管你是姜家二少还是秦家队长,大家都是饿死鬼。”
面很快端上来了。
粗瓷大碗,红油漂浮,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点缀其间,热气腾腾,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姜青确实饿狠了。他顾不上形象,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疲惫。
“咳咳……”因为吃得太急,他被辣得呛了一下,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
“慢点,没人跟你抢。”秦淮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把自己那瓶还没开封的豆奶推了过去,“喝这个解辣。”
姜青也不客气,拿过来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冲淡了辣意。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正在大口吃面的男人。
昏黄的路灯下,秦淮吃面的样子很专注,侧脸线条硬朗,喉结上下滚动,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肃杀,反而多了一种粗粝的性感。
“今天那个司机,”姜青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谢谢你把他弄出来。如果晚十分钟,他的腿就保不住了。”
秦淮停下筷子,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应该的。如果不是你,他就算腿保住了,人也未必能活。姜青,以前我觉得你们这种富二代,根本不懂什么叫生活。但今天……我改观了。”
“哦?”姜青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秦队长这是要给我发好人卡?”
“我是说,”秦淮看着他,目光灼灼,“你拿手术刀的样子,挺帅的。”
姜青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是秦淮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怀,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狐狸。
“你也不赖,”姜青举起手中的豆奶瓶,像是举着红酒杯,“秦队长救人的样子,也挺像个人的。”
“去你的。”秦淮笑骂了一句,也举起茶杯碰了一下。
玻璃瓶和纸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充满油烟味的路边摊,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两个原本处于世界两端的人,因为一场车祸,一碗热面,彻底打破了那层厚厚的冰墙。
“吃完了?”秦淮抽了张纸擦嘴,“送你回去。”
“不用,”姜青摆摆手,“我自己叫车。你手上有伤,别开车了。”
秦淮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姜青,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姜青身边。
“干嘛?”姜青警惕地看着他。
“既然你这么关心我的手,”秦淮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那作为回报,姜医生能不能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
姜青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秦淮,你别得寸进尺。”
“走吧,姜医生。”秦淮不由分说地拉起他,“今晚月色不错,适合散步。”
两人并肩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这一夜,江城的霓虹依旧闪烁,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