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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日常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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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暗流,人心一寸
暮府的冬日本就漫长,落雪连绵不绝,将庭中光景洗得素白静谧。
自那日梅园一游后,暮知年更是习惯□□事将叶青云带在身边。
晨起晨读,暮青云立在案旁研墨铺纸,安静垂眸,不吵不闹。暮知年背书出声,字字清亮,偶尔背至晦涩处卡顿,便偏头看他,眉眼带笑:“青云,方才那句,你可记得?”
叶青云抬眼,神色平静,随口将阙文补全,一字不差。
他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本是叶氏精心栽培的天赋,如今却用来熟记暮府规矩、人事脉络、乃至暮知年一言一行的习惯。
暮知年眼中当即浮出赞叹:“你果真聪慧。”
少年毫无防备的欣赏,坦荡又热烈,落在叶青云心上,轻得像雪落,却沉得像磐石。
他低眉敛目,将所有心绪掩于平淡之下:“公子谬赞,只是恰巧读过。”
暮知年闻言也不深究,只当他谦虚,提笔继续练字。
暖光落在少年挺阔的侧颜,睫毛轻颤,笔尖行云流水,写的是清平盛世,山河无恙。
八字端正温雅,字字皆是他从小到大所见的人间安稳。
可叶青云站在他身侧,眼底只有无声的讥讽与寒凉。
山河无恙?
于叶氏满门亡魂而言,山河早已倾覆,盛世从不属于含冤而死之人。
他看着那行字,指尖微攥,袖中藏起细碎冷意,面上依旧温顺如常,安静伺候笔墨,收纸理卷,进退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正因太过妥帖,太过安分,府中下人渐渐忘了这位白发书童的来历,只当是公子心软收留的孤苦少年,性子冷淡了些,却极为懂事得力。
无人知晓,这具清冷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日夜筹谋、步步噬血的复仇之心。
午后雪歇,天光微亮。
暮知年不喜冬日久坐闷倦,便带着叶青云去往后院练剑。
少年锦衣束腰,身姿挺拔,手持一柄轻剑,剑光初初起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招式规整,却无半分杀伐戾气。
暮家剑法传自前朝武官路数,凌厉霸道,可暮知年练来,只剩端正雅致,温柔克制。
叶青云立在廊下风雪边,静静观望。
他看得极细。
每一招起势、落势、破绽、软肋,尽数默记于心,分毫不漏。
从前叶氏武学轻灵诡谲,走的是极速绝杀之路,与暮家霸道沉稳的路数全然相克。昔日长辈曾戏言,叶暮两家武学相生相克,若是联手可镇四方,若是对敌,便是死局相搏。
彼时笑语盈盈,如今想来,皆是谶语。
“青云,你会不会剑?”
暮知年收剑回身,额间覆着薄汗,眉眼明亮,提着剑一步步走近,少年意气坦荡,“若是会,不妨与我对拆几招。院里无人,不必拘谨。”
叶青云垂眸摇头,语气清淡:“草民粗鄙,未曾学过武艺。”
这是假话。
他自三岁握剑,五岁通招,七岁便能与叶家护卫对练厮杀,叶氏最顶尖的绝杀招式,他烂熟于心。
可他不能露。
在复仇未竟之前,他只能是一无所有、无依无靠、手无缚鸡之力的孤童书童。
暮知年果然不疑有他,只微微惋惜,随即温柔安抚:“无妨,往后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他说得随意真诚,眼底是全然的信任,全然没想过,自己悉心想要教导护持的人,终有一日,会用一身本领,对准他暮家满门。
叶青云抬眸,对上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口微不可察地闷涩一瞬。
风雪微吹,拂动他及腰的雪白长发,素色发带轻轻晃动,清冷绝色,又带着易碎的孤凉。
“多谢公子。”他依旧只这般应答。
客气,疏离,永远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薄纱。
可暮知年偏偏执拗地想要靠近这层薄纱。
暮色将至,晚风渐冷,暮知年练剑尽兴,随手解下自己腰间温热的玉扣,递到叶青云面前。
那是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质地细腻,触手生温,是他自幼佩戴的贴身物件,寓意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天寒风大,你素来怕冷。”暮知年将玉扣塞进他微凉的掌心,指尖不经意相触,暖意传递开来,“这个你戴着,压风安神。往后在我身边,不必总是一副事事戒备的模样。”
掌心骤然落入一片温热温润。
叶青云指尖一僵,浑身瞬间凝滞。
平安扣。
岁岁平安。
何其可笑。
他身负血海深仇,余生皆为复仇而活,从踏入暮府的那一刻起,便早已与平安二字绝缘。
这枚来自仇人之子的平安扣,是世间最温柔的毒药,最讽刺的馈赠。
握在掌心,暖意灼人,几乎要烫伤他早已冰封的五脏六腑。
暮知年见他久久不动,只当他惶恐不安,轻声笑道:“拿着吧,只是寻常配饰,不值什么。你陪我朝夕读书练剑,于我而言,已是难得知己。”
知己。
二字轻轻落地,轻轻砸在叶青云紧绷的心弦上。
他此生本无知己,只余血海深仇。
可眼前之人,以真心相待,以赤诚相许,硬生生要在他布满恨意的荒芜岁月里,做他唯一的暖阳与知己。
叶青云垂落眼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猩红与挣扎,掌心死死攥着那枚平安扣,玉石的凉意混着残留的体温,层层交织,缠得人心头发紧。
良久,他低声道:“……臣、书童记下了。”
他终究收下了。
不是贪恋温情,不是动摇恨意。
而是这一刻他骤然明白——
暮知年的温柔,是暮府最无解的软肋,也是他这场漫长棋局里,最危险、最致命的变数。
日落后,暮府灯火次第亮起。
暮知年用了晚膳便困倦歇息,庭院归于寂静。
四下无人,寒风穿廊。
叶青云独自立在僻静的雪影里,摊开掌心。
那枚白玉平安扣静静躺着,温润光洁,映着夜色微光。
他垂眸凝望,眼底所有温顺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冰冷与清醒。
指尖轻轻摩挲玉面,一字一句,无声在心底默念。
——叶氏满门,不得平安。
——我亦不配。
他将平安扣贴身收好,藏在衣襟最深处,贴着心口。
暖意贴着伤疤,温柔压着恨意。
日常朝夕越是温柔缱绻,未来倾覆之时,便越是惨烈决绝。
今夜无声,暗流汹涌。
竹马温柔一寸,恨意深一寸。
年少不知宿命重,只道朝夕寻常。
唯有他一人清楚——
这场始于谎言的相伴,从第一缕温柔落地开始,就早已注定爱恨两难,余生皆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