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青云，岁岁知年》四叶南岸

2、第 2 章 温昼藏锋

　　温昼藏锋，朝夕暗局

　　暖阁鎏金烛火融融，将窗外漫天风雪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暮府书房雅致清幽，檀木书案光洁如玉，堆叠着整齐的古籍典籍，暖炉里的银丝炭静静燃烧，源源不断的暖意漫遍全屋，驱散了隆冬的酷寒，也暂时掩去了叶青云骨子里带着的、从血海尸山中来的寒凉。

　　暮知年随意将一半书卷推至案前空位，指尖白皙干净，带着世家子弟养尊处优的温润。他侧身看向立在一旁的叶青云，见少年始终垂着眸，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柄敛尽寒光、绝不松懈的利刃，心底更生几分柔软的怜惜。

　　“不用一直站着，坐吧。”暮知年拉过一旁的软榻锦垫，轻轻放在叶青云身侧，语气温和无锋，“入了我暮府，便是安稳落脚之处，往日颠沛流离，往后不必再步步谨慎。”

　　十一岁的少年，眼底是未经世事的澄澈，心底是毫无杂质的善意。他生来身居云端，享尽荣华权贵，从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自己眼前的安稳人生，脚下踩着的是叶氏满门的皑皑白骨。

　　叶青云闻言，长长的雪色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温热的暖意包裹着四肢，可他胸腔里翻涌的寒意，从未有半分消减。

　　一年前那个血色漫天的夜晚，火光染红了整片夜空，族人的哀嚎、兵刃的脆响、暮家铁骑的嘶吼交织成噩梦，日夜萦绕在他耳畔。昔日繁华的叶府化为焦土，至亲血肉浸染黄土，所有美好与过往尽数覆灭，唯独留下他一人，苟延残喘，背负血海，苟活于世。

　　他今日所得的片刻安稳，每一寸温暖，都是叶氏族人用性命换来的假象。

　　何其讽刺。

　　叶青云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戾气与悲恨，琥珀泛红的眼眸覆上一层温顺的薄凉，他依言落座，身姿端正规矩，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书页，声线清淡低沉，无半分波澜：“多谢公子体恤。”

　　依旧是疏离恭谨的应答。

　　一声道谢，客套冰冷，将两人之间隔着的血海深仇、弥天谎言，悄悄藏在了温情的朝夕之下。

　　暮知年并未察觉他眼底深藏的隔阂，只当他是身世孤苦、生性腼腆怯懦，便不再刻意让他放松，转而拿起书卷，轻声诵读起来。

　　少年嗓音清润如玉，字字清朗，伴着窗外簌簌落雪，在静谧的书房里缓缓流淌。他读的是圣贤诗书，是家国仁义，是世间最坦荡纯粹的道理。

　　可这些光明大义，落在叶青云耳中，只觉得无比荒诞。

　　暮家双手染满血腥，屠戮忠良，满手罪孽，偏偏暮知年被护得如此干净纯粹，心怀赤诚，信世间公理，守书中仁义。

　　他看着身侧认真诵读的少年，眉眼干净，笑容温柔，眼底坦荡光明，没有半分阴翳。

　　这是仇人的孩子，是覆灭叶氏满门的元凶唯一的子嗣，是他蛰伏数年、步步为营终将复仇的目标之一。

　　理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亲近、周旋、博取信任，待时机成熟，便要让暮家血债血偿，让所有造下罪孽之人，付出惨痛代价。

　　可少年温热的善意、毫无保留的信赖、朝夕相伴的温柔，却像一缕暖阳，执拗地钻进他冰封死寂的心底，在荒芜的恨意土地上，悄悄落了一粒无人知晓的种子。

　　叶青云垂眸，目光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他安静地陪着暮知年共读，不言不语，默默记下暮知年的读书习惯、作息喜好，悄悄观察着暮府书房的布局、下人轮岗的时辰、院内往来的人脉。

　　每一次相伴，每一次共处，于暮知年而言，是难得的竹马挚友、朝夕知己；于叶青云而言，却是一场精心谋划、步步缜密的复仇棋局。

　　温柔是假象，亲近是算计，陪伴是隐忍。

　　不知不觉，窗外天光渐暗，大雪依旧纷飞，将整座暮府装点得银装素裹，静谧庄严。

　　暮知年合上书卷，伸了个慵懒的懒腰，少年身姿舒展，眉眼弯弯地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年：“青云，读了大半日书，该歇歇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漫天白雪，眼底漾起鲜活的笑意：“府中梅园的雪梅开得正好，雪落枝头，红白相映最是好看，我带你去走走，散散烦闷。”

　　不等叶青云应答，暮知年便起身，自然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的指尖温热柔软，带着滚烫的温度，猝不及防地触碰到叶青云微凉的肌肤。

　　叶青云的身体瞬间僵硬，浑身的戒备与杀意骤然紧绷，心底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他下意识想要抽手、想要疏离，甚至想要本能地抵触所有来自暮家人的触碰。

　　可指尖温热的触感太过清晰，少年掌心纯粹的暖意，是他覆灭之后，一年来触碰过唯一的温暖。

　　暮知年毫无察觉他的僵硬，只以为他素来清冷寡言，牵着他的手腕，脚步轻快地往门外走去，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往年大雪，我总一人赏梅，甚是无趣。今年有你相伴，倒是难得的热闹。往后岁岁冬雪，你都陪我可好？”

　　岁岁冬雪，年年相伴。

　　少年随口一句期许，纯粹又真挚，满是对来日朝夕的憧憬。

　　叶青云被他牵着往前走，踏过落雪的长廊，脚下积雪发出细碎的轻响。

　　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书房的暖意，也吹醒了他混沌的理智。

　　他看着身前步履轻快、背影挺拔的少年，看着漫天落雪落在他月白锦袍上，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良久，他压下心底所有汹涌的情绪，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应了一字。

　　“好。”

　　一字落定，风雪为证。

　　他应下了岁岁相伴的诺言，却背负着倾覆彼此的宿命。

　　梅园落雪簌簌，寒梅傲雪独开，暗香浮动。

　　暮知年松开他的手，走到盛放的梅树之下，抬手接住漫天飘落的白雪，眉眼温柔明媚：“你看这梅花，越是天寒地冻，开得越是热烈坚韧。”

　　他回头看向立在风雪中的叶青云，雪色落满少年银白发丝，清冷绝美，却带着生人勿近的孤寂。

　　暮知年心头微软，轻声道：“青云，你亦如寒梅，纵然历经风雪，依旧风骨不减。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

　　少年一诺，赤诚热烈，倾尽真心，想要护他岁岁安稳。

　　可他不知，眼前之人，早已无安稳可言。

　　叶青云立在漫天风雪里，白发胜雪，眉眼清冷，琥珀色的瞳孔藏着无人窥见的红潮。

　　风吹动他束发的素色布条，发丝纷飞，遮住了他眼底的挣扎与冰冷。

　　他看着眼前真心待他的竹马，看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柔朝夕，心底的棋局与真心反复拉扯。

　　仇恨刻入骨髓，温柔沁入心底。

　　从今日这一场落雪梅园的相伴开始，这场横跨十五年的爱恨纠缠，这盘以真心为饵、以血海为底的宿命棋局，便彻底落稳了第二子。

　　温昼藏锋，朝夕暗局。

　　温柔愈深，恨意愈沉，日后反噬之时，便会痛彻骨髓，纠葛千秋。

　　风雪漫漫，梅香悠悠。

　　两个年少身影立在皑皑白雪之中，一温一冷，一诚一伪，自此羁绊一生，爱恨难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