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Lac》布不洛芬

14、番外一 我

　　我的爱人，是一个自信耀眼的中国人。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文学院举办的诗歌朗诵大赛上。这是文学院传统的比赛，晋级的一般都是文学院的人，今年破天荒，我们经济学院有两人进了决赛。
　　一个是我，一个是一位叫“Yan”的中国留学生。
　　他在台上朗诵了一首中国现代诗，中文的，在法国人举行的朗诵比赛上朗诵中文诗是完全没有优势，因为评为老师很多都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但是，我听见那股像小溪一般潺潺流动的嗓音，清澈干净，而台上的他一身黑绸质地的中山装，温文儒雅，朗诵时表情是那么的自信，无视评委老师紧皱的眉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你听不懂与我无关，我开心就行”的劲儿，一下就把我迷住了。
　　后台的我连忙打开同声传译翻译软件，将他的声音收录到手机上，同步翻译成法语。
　　原来他朗诵的诗叫做《雨巷》，一首孤独又清丽的抒情诗。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很美的诗，我觉得他就是那个丁香一样的姑娘。
　　于是我悄悄翻看参赛名单，看到了他的中文名——“宋书砚”。
　　那时候，我还不会中文，只能拍个照，然后打算回家好好学习怎么读他的名字、写他的名字。
　　轮到我上台时，他正跟其他比完赛的同学在观众席小声交谈，嘴角带着的浅笑足以让我的心怦怦乱跳。
　　其实这个比赛输赢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只是单纯喜欢文学，抱着分享的态度来参加比赛。可是在他的视线投上舞台，落在我身上那一刻，一股胜负欲莫名其妙涌上心头。
　　我深吸一口气，躲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吟诵我准备好的诗。
　　拉马丁的爱情诗，与布尔歇湖有关。
　　朗诵到一半，我不可控地看向他，触及到他闪着亮光的眼神，我惊得差点咬到舌头，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就在他面前丢脸了。
　　台下的掌声响起，我摁着狂跳的心赶紧下台，可我没有回到观众席，而是躲在了后台。
　　我此刻无比后悔小时候退掉了中文特色班，以至于现在我一点中文都不会，想跟他打声招呼，还得临时上翻译软件搜索学习。
　　中文打招呼明明就两个音节，可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样，我怎么也记不住、说不流利，我急得冒汗，跺着脚赶紧往死里学。就在我快要发对音时，我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我转过身，对上一双眼尾上翘的黑色眼睛，亮晶晶的像上乘的宝石，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脑袋一片空白。
　　糟了，那两个字怎么读啊？
　　“Bonjour, je m’appelle Yan.”
　　他朝我伸出了右手，笑得很好看。
　　我应该赶紧握住他的手，可那时候我满脑子都在想那两个字怎么读。
　　他都用法语跟我打招呼，我应该用回中文跟他进行自我介绍，这样才能显示出我对他的重视。
　　不行，我要赶紧听一听那两个字怎么读！
　　于是我错过了握住那双白皙修长的手的机会，朝他木楞地点了个头，示意他等我一下，才越过他走到安全通道外，然后赶紧掏出手机。
　　“你好。”机械的女声传出，发音很标准。
　　我跟着读了三遍，然后自己又练习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我立刻推开安全通道门。
　　“你好！”然而门外已经不见他的身影，心中那只还在雀跃飞翔的小鸟淋了雨般掉了下来。
　　啊！我真是个白痴！
　　早知道就先握一下他的手啦！

　　我跟他虽然同一个学院，但不同系，课程交集不多，在偌大的巴黎一大，要想制造偶遇并不简单。
　　但没关系，我有人脉，毕竟我们家族很多人都就读这间大学。
　　经打听，Yan这个学期选修了Simon教授的经济学课，于是我死皮赖脸插了进去。
　　第一节授课，我在教室看到他坐在了第一排，见我来，他似乎有些惊讶，我很想对他笑一下的，但直到走到他身后落座，我那该死的脸就一直僵着。
　　搞什么？我懊恼地揉着自己的脸。
　　课上，教授提了一个问题，我并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但这次我抓住机会赶紧举手，站起身回答，声音比平时说话还要响亮半分。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他有没有注意到我。
　　余光往下一撇，果然瞄到他投来的视线，我的心像这个季节艾克斯莱班的郁金香一样，开得灿烂。
　　我发表完观点，他竟然也举手了，声音还是那样动听，样子依旧那么自信可爱，我就站在他后面，他发言时偶尔会转过头看着我，随着他的动作，我似乎闻到了丁香花的味道。
　　好香，我的心跳得异常的快。
　　“这位同学，你说对吗？”他问我了！
　　说实话，我垂在腿侧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了，但我不能让对话就此终结。
　　这是我跟喜欢的人的第一次对话，我希望能借此机会，跟他擦出火花，哪怕一点也好。
　　于是我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冷静。我要在他面前树立一个成熟稳重的形象！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反驳得太狠，我们聊到最后，教授和同学们都有些害怕。课后，跟我较熟的一个同学跑过来问我是不是得罪了Yan？
　　我皱眉“啊”了一声，那个人很肯定地点头，还说Yan可能有点讨厌我。
　　我心都要碎了，呆呆地转过了身，低头在本子上画圈圈。
　　“看来你也不是很在意。”那人拍了拍他的肩，“不在意就好，反正我们又不跟他玩。”
　　“走吧，别写作业了，我们去食堂，今天有限定菜系——超级辣辣辣哭你牛肉派！”

　　什么鬼超级辣辣辣哭你牛肉派，都是食堂搞的饥饿营销，我从来都不会浪费时间在排队上面。
　　当然除非他也在排队！
　　“哦，我觉得我应该尝试一下新东西。”我一把拽住那个试图劝说我跟他一起浪费时间又被我严厉拒绝的朋友。
　　他翻了我一个白眼：“拜托，是谁刚才说傻子才会去排队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白眼和奇怪的语调，因为我的眼睛就粘在了不远处排队的Yan的身上：“好的，我是傻子。”
　　然后我赶紧拉着他去排队。
　　队伍已经很长，Yan就排在我们……
　　“一、二、三、四、五、六、七……”
　　嗯，从我们开始往前数，第七个人前。
　　不算很远，我能看到他的发顶。
　　“数什么？”
　　“数一下到我们还有没有。”我才发现原来Yan的脑袋还挺圆的，脖子侧还有一颗小痣。
　　好可爱，对了，可爱的中文怎么说？
　　我赶紧打开新下载的学习中文的软件，戴上耳机学习。
　　“你好。”
　　“你好可爱。”
　　朋友奇怪地看着我，我耸耸肩，装作无事笑着。
　　拍了很久的队，足够我把这两句话学会并连在一起。
　　前面的Yan已经买了三份牛肉派，跟朋友路过我们身边，我想用刚学会的中文跟他打招呼，可嘴巴刚张开，他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带着一股牛肉派的香味从我身边路过。
　　“好啦，牛肉派没有啦，大家都别排了！”卷毛小哥把头从窗口探出来，声音粗犷响亮，队伍发出了一片哀嚎，然后就散了。
　　朋友也哀嚎了一声：“啊！真的是浪费时间了！”
　　我却喜出望外地笑了：“Eric，你是不是很想吃？”
　　Eric耸肩：“也不是吧……”
　　我推着他就往Yan离开的方向走去：“你肯定很想吃，走，我们去买一个。”
　　“哎？！”

　　“可以，15欧一个。”Yan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月亮。
　　我激动地要掏钱包，Eric一听价格连忙阻止我，有些不满：“奸商，原本才5欧，你竟然敢卖贵三倍！”
　　Yan皱起了眉头，不满地看着Eric：“嫌贵可以自己早点去排队，我还不想卖给你呢！”
　　我怕Yan真的会讨厌我，赶紧把Eric拉到身后，抱歉地笑着：“不贵，我们买，给。”
　　我掏出钱，在Yan伸手来接的时候，我悄悄把拿着钱的食指伸直了一点，如愿触碰到Yan带着温度的指尖。
　　即便只是一刹那，那指尖传来触感还是变成一股电流，电得我骨头都酥了。
　　啊，好像真正握住这双手，跟他十指相扣，摩挲他指尖之间最薄的皮肤。
　　我觉得自己有些变态了。
　　Eric不情不愿地接过价值30欧的牛肉派，我却微笑着打开了自己的WhatsApp账号：“加一下？”
　　怕Yan觉得我唐突，我赶紧补充一句：“如果我们吃坏肚子，你作为中间商也有责任。”
　　Eric瞪大眼睛，朝我比了个大拇指，Yan则愣了一下，嘴角勾了勾，拿出了手机。
　　“加好了！”他拿着手机在我眼前晃着，歪着头，太可爱了吧。
　　我赶紧移开眼神，不想自己这幅痴汉模样让他觉得困扰。

　　我还是没有鼓起勇气邀请Yan一起欣赏美味的牛肉派，跟Eric拿着牛肉派回了宿舍。
　　“我觉得那个Yan就是针对你！”Eric坐在沙发上，狠狠咬了一口牛肉派，“怎么就那么刚好多买了两个呢？又刚好到他就没有了呢？”
　　我打开了牛肉派却没吃，另一只手翻着Yan的WhatsApp，看着他的动态。
　　他喜欢猫、喜欢花、喜欢文学，果然是一个温柔的人。
　　“喂，听见我说话吗？你在看什么？”
　　在Eric气冲冲走过来那一刻，我赶紧切换了股票软件，抬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Eric一巴掌扇到我背上泄愤：“跟你说话呢！那个Yan在针对你。”
　　“不会吧？”我吃了一口牛肉派，差点吐出来。
　　上帝，这是要辣死我吗？
　　“我说你吃不了辣，你花这钱干嘛？”Eric又白了我一眼。
　　我梗着脖子：“谁说？我就喜欢吃辣！”
　　于是，我就着一大瓶矿泉水把那个超级辣辣辣哭你牛肉派给吃光。
　　可能中国人都喜欢物以稀为贵吧，我发现Yan特别喜欢去抢限定菜系，我也因此加入了排队大队伍中。
　　但我次次都抢不到，只能到Yan那里高价买，一来一往，我倒是跟他熟起来了。
　　我们偶尔会交流课程，讨论股票，打球切磋。
　　当然，我还是最喜欢和他一起探讨文学，就比如——
　　我：“必然是拉马丁。法国的底色从来不是尖锐的批判，是湖畔温柔的怅惘。”
　　Yan：“你只看见风月，看不见烟火。真正的法国藏在市井众生里，酒馆、乡间、平凡人的虚荣与苦难。”
　　我：“布尔歇湖的晚风、离别与月色，拉马丁把法国人骨子里浪漫又易碎的乡愁写透了，诗意才是这个民族刻在骨里的标签。”
　　砚：“莫泊桑撕开浮华外壳，写尽普通人的欲望与无奈，读懂他，才算看懂真实的法兰西，而非凭空捏造的浪漫幻境。”
　　……
　　每次跟Yan探讨，我都非常的兴奋，就好像自己的灵魂找到了共鸣，而每次跟他探讨完文学，我都感觉到自己的文艺修养得到升华。
　　结束了一场激动人心的探讨，我红着脸跟Yan告别，心里很期待下一次跟他的见面。
　　微风吹过，我拿着Yan最后给我的一本精装版莫泊桑短篇集，珍重地摸了摸上面的封装线。
　　当然，我也送给他一份复刻版的《湖》手稿，我想，这算不算是我俩交换了定情信物了呢？
　　Eric很生气：“Alex你别生气，我们下次早点来食堂抢菜，我就不信我们抢不过这个中国人！”
　　我疑惑地瞪大眼睛：“我没生气啊。”
　　而且我特意算好时间来食堂，早一点晚一点都会错过Yan，我才不要早点来！
　　我跟Yan有相同的爱好，有说不尽的话题，我就很奇怪为什么在别人眼里，Yan是针对我，而我是讨厌Yan呢？
　　不管了，别人的看法不重要！
　　直到我的表弟Mike也考入巴黎一大，我才发现，原来Yan是真的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