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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瓶 我在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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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肯辛顿的雨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伦敦正在下一场没完没了的秋雨。
那天的雨下得很怪,不大,但一直不停,像有人在天上拧一个拧不紧的水龙头。我站在公寓楼下的门廊里躲雨,手里攥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纸袋,里面的鸡蛋大概已经碎了——我听见一声闷闷的破裂声,但懒得低头看。就在那时候,我看见了他。
他站在街对面那盏坏了很久的路灯底下。光应该照不到他,但某种银白色的微光却从他手边落下来,照亮了他半张侧脸。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一张纸,或者一封信。雨淋在他黑色的风衣上,他的头发也被打湿了,几缕深黑色的发丝贴在颧骨边。他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忘了收进博物馆的雕像。
我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银白色的光是从他手里冒出来的。他在修那盏路灯。用一个古怪的、像小木棍一样的东西。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极快地收起了那根“木棍”,银白色的光也消失了。路灯依旧没亮。他转身往街道另一头走去,步伐很快,黑色风衣的下摆在雨里划出一个干脆的弧度。他没有回头看我。但他在经过我楼下台阶时,非常轻微地偏了一下头,然后弯腰,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台阶边缘。
那是一瓶银色的液体,装在拇指大的玻璃瓶里,瓶颈系着一根细细的黑绳。瓶身上没有标签,但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液体在微微流动,像活的。
我捡起它。瓶身是温的,和他消失的方向一样,很快就被雨水冲得什么也没剩下。
三天后,我用了那瓶液体。那天我的偏头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在我太阳穴里钉钉子。我从床头柜里翻出那瓶银色液体,犹豫了半分钟,然后拧开软木塞,喝了一小口。
味道像是雪和蜂蜜的混合物。入口很凉,滑下喉咙之后变成了一股温暖,像有人用掌心贴住了我的额头。头痛在十秒之内消失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是什么?那个人是谁?
后来我查遍了附近的药店、草药铺、甚至问了几家据说卖“秘方”的古怪小店,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什么。只有一个卖二手书的老太太看了我画的瓶身草图之后,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话:
“小姑娘,你最好别乱喝来路不明的东西。这玩意儿像是……巫师用的东西。”
我愣在原地。
巫师。
说来可笑,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荒唐”,而是“原来如此”。那个修路灯的人,他手里的“木棍”,那瓶银色的液体,他消失在雨里的方式——一切都突然对上了。虽然我是一个从小在麻瓜世界长大的普通人,虽然我连霍格沃茨到底在哪儿都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那瓶东西是魔法做的。那个人,是一个巫师。
而他不小心让我看见了。
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才再见到他。那天傍晚我从图书馆出来,转进肯辛顿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街——我搬家了。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偏头痛好了之后,我总觉得应该离那天的雨近一些。新公寓在一栋灰砖乔治亚式排屋的顶层,楼下的门牌写着12B。搬进去第一天,隔壁的邻居老太太告诉我,12B以前住过一个“很奇怪的先生”,穿黑袍子,半夜不睡觉,老在窗边站着。
“后来他搬走了,”老太太摇着头,“也不知道去了哪。”
但我知道他去了哪。因为就在那天晚上,我打开12B隔壁那栋房子的邮箱——我走错了门,邮箱上写的是12A——里面掉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瘦长而克制,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信很短。
“那瓶药是给你偏头痛用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S.S.”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二十几遍。没有地址,没有邮戳。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他是怎么知道搬进12B旁边的人是我的?他是怎么把这封信放进一个不属于他的邮箱里的?
我站在12B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抬头看向隔壁那栋灰砖房子的二楼窗户。窗帘是拉着的,但从缝隙里,有一道极细的光线透出来。那光线很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很旧很旧的灯。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手指被信纸的边角割出一道细痕,才转身进了门。
那是我第二次遇见他。
或者说,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一直在某处看着我。
又过了两个星期,我终于又在那条街上碰见了他。这次不是在雨里,而是一个晴朗的周日下午。他从12A那栋房子的黑漆门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一些,打着卷,松松地垂在耳侧。他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本书。阳光落在他脸上时,他的轮廓比雨里柔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仍然一样——黑色的,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辨认一个模糊的字迹。
我站在12B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超市传单假装在读。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你的偏头痛,”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第三人听见,“没有再犯吧?”
我抬起头。他停在我身侧,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街道对面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上。
“没有,”我说,“谢谢你的药。”
他点了点头,像完成了某种不太重要的例行公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三步之后,他又停下了。这次他偏过头来看我,表情很淡,但眼底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警惕。
“你搬到了隔壁。”他说,语气不是问句。
“嗯。”
“为什么?”
“这里的房租便宜。”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介于“嗤笑”和“无奈”之间,但最终什么表情也没有成形。
“是吗,”他说,“那祝你住得愉快。”
他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黑色毛衣在秋天的光线里显得很暖和,像某种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温度。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公寓的窗边,望着隔壁12A那栋房子的二楼窗户。灯又亮了,淡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像一小块被缝进夜里的补丁。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在那扇窗后面。
而他也知道,我在看着他。
那是我和他之间,第一次谁也没有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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