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重逢》陈珈圆

1、竞赛 同学，加个

　　几片泛黄的乌桕碎叶被初秋的风拍在阶梯教室的窗玻璃上，窗外乌桕半染浅红。
　　淮陵一中的阶梯教室被布置成市英语竞赛听力及笔试部分的赛场，陈繁答了一上午的题，刚吃完午餐，下午就又是口语演讲赛。
　　“让他自己发挥吧，这张脸不化妆在镜头下也很‘抗打’了。”
　　陈繁坐在椅子上，听到英语组组长赵燕在和别的老师说着什么。
　　她好奇地转过头去，见赵燕和一个女老师挡住了她的视线，从她们两个中间的缝隙透过去，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生，他眉骨凸起压出眼窝浅影，眉眼骨相冷硬。
　　随即，两位老师走开，陈繁盯着他出神，这个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说过。
　　那人似乎感知到了这边的视线，于是扭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看什么？”他说话的语调冷冷的，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陈繁错愕收回目光，有些无措地拿起桌上的口红假装试色。
　　“没……没什么。”
　　虽然她想不起来他是谁，但总归是对手。
　　“……”
　　演讲比赛正式开始，22号选手陈繁站在阶梯教室外的走廊，一遍遍重复着演讲稿上的句子，她有预感，刚刚那个人看起来实力雄厚，她为了这次竞赛准备了那么久，拿不下评分第一她不会甘心。
　　“陈繁，21号了，快来候场。”听到赵燕的提醒，陈繁回到阶梯教室。
　　她站在台下，有些紧张，手心攥出了点汗。
　　“……Let’s give a round of applause for contestant number 22.”
　　陈繁提起白色礼服裙摆，右手拿着话筒，步履舒展，手臂小幅摆动，有意控制节奏，走到了舞台中央。
　　她一口英式英语说得流利，演说功底出众。
　　“Overseas experience transcends mere academic gains.”
　　（海外经历，不止学识收获。）
　　……
　　随即，她伴随着格外热烈的掌声缓步下场。
　　陈繁坐她回观众席的位置，她旁边空了一个座位，不是赵燕的。
　　赵燕给她递了杯热茶水。“小繁的发挥很好呀，很棒！”赵燕乐呵呵地笑着，像个收到糖果的小孩。
　　“谢谢老师！”
　　“Beyond the boundaries of the unfamiliar, there always lies the power to reinvent oneself.”
　　（陌生边界之外的世界，永远拥有重塑自我的力量。）
　　23号选手齿音清晰，句尾轻微压嗓，表达标准流利，语气冷静笃定。
　　陈繁一听，向演讲台上看去，然而站在台上的就是刚刚在化妆间和她对视的那个少年。
　　他从容冷静，目光扫过观众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繁好像跟他短暂地对视了一会儿。
　　她听到他的演讲，心里生出一丝担忧。
　　他没化妆，眉棱锋利，下颌削挺，不出意料地，他的演说功底并非平凡。
　　不知道为什么，那句“陌生边界之外的世界，永远有重塑自我的力量”会在她耳畔反复萦绕。
　　“这个于惊世，平时虽然随性了点，关键时刻还是很让人放心的，你听听，这评委打分不得至少9开头。”有老师在一旁窃窃私语道。
　　原来，他叫于惊世。
　　虽然自己在这一方面没有多专业，但听到老师这么说，她多少会有些不甘，毕竟在赛前半个月，她花费了大量精力，把嗓子都说哑了。
　　于惊世的演讲精彩绝伦，下台后，他径直朝赵燕走过来。
　　“不错，发挥稳定！你刚那杯茶我放那了记得喝了润润嗓。”赵燕指了指陈繁座位旁边的扶手翻板。
　　于惊世坐在了陈繁旁边，她这才想起来，于惊世和她都是淮陵一中的，所以座位排在一起，刚刚这个空座位就是他的。
　　于惊世随手拿起翻板上的一杯茶水，正要递到唇边时，陈繁突然感觉不对劲。
　　他拿的那杯是陈繁的。
　　她猛地转过头，“同学！”
　　于惊世顿了顿，“怎么了？”
　　陈繁盯着那杯茶，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说。
　　于是她犹犹豫豫，“那个……你手上那杯茶，好像是我的……”
　　于惊世下意识瞥了眼，顿时感到无地自容，迅速把那杯茶放了回去，拿起了另一杯一饮而尽。
　　“咳咳，不好意思啊。”他耳尖泛起淡淡红晕。
　　“没……没关系。”
　　然后两人紧紧盯着演讲台假装很认真地听演讲，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不出人意料，演讲比赛的最高分是陈繁，其次就是于惊世，但最终的名次还得等听力和笔试成绩出来再统计。
　　演讲比赛结束后，学校请了专业的摄影师拍照留念。
　　人散得差不多了，陈繁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就被叫住了。
　　“哎，那边那两个同学。”一个摄影师叫住了她，同时还有旁边的于惊世。
　　“两位同学，我刚听你们俩演讲都挺精彩的，我想给你们拍张合影OK吗？”
　　这……
　　不等两人开口，摄影师举起相机，“来看镜头。”
　　于惊世站在陈繁一侧，留出合适的距离，面部表情冷清。
　　“咔嚓”一声，两人被“定格”在照片里。
　　“好了，谢谢啊。”摄影师实在欣赏这张合照，笑盈盈地一边走着一边欣赏自己的“超绝构图”。
　　两人又陷入沉默。
　　英语竞赛听力笔试部分的卷子批得很快，隔天，成绩和排名就都公布了。
　　大课间的时间会长一些，于是学校宣传栏围满了人。
　　“陈繁！”同桌方婷从教室前门跑进来。
　　她匆匆坐在陈繁旁边，止不住地激动，“那个英语竞赛，你跟于惊世合照了？！”
　　陈繁没明白她想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方婷眼睛亮晶晶睁圆，语速又快又碎，止不住絮叨：“我老远就瞅见了，一张八寸合照，两个人站在一起特别惹眼，一堆人围在那儿，我能不知道吗?”
　　陈繁其实也挺好奇那张照片拍得怎么样，于是跟着方婷往宣传栏那边跑。
　　宣传栏这边人确实有点多，围成了半个圈，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进不去。
　　陈繁和方婷站在外围，稍仰了头。
　　“快看，就是那张！”
　　陈繁朝方婷指的方向看去。
　　两个大大的“喜报”底下是一串文字：
　　-热烈祝贺我校陈繁、于惊世两位同学在市级英语演讲大赛中斩获佳绩!
　　-比赛现场，两位同学发音标准流利、逻辑条理清晰，从容登台展现出色语言素养与临场表现力。
　　-经评委综合评审：
　　-陈繁同学荣获一等奖
　　-于惊世同学荣获一等奖
　　-评分分别排名第一名、第二名
　　-特此喜报，以资嘉奖，望全体同学以榜样为勉，勤学精进!
　　……
　　再往下就是那张惹眼的照片。
　　照片里，陈繁眼尾轻轻弯起，笑意只停在唇角浅浅一抹，不露齿，眉峰舒展柔和，目光温软漫过镜头，安静又疏离，像落了层月光。于惊世依旧紧绷下颌线，冷白面部轮廓线条利落分明，眉眼平直无起伏，一股疏离感。
　　一张照片，两种人。
　　她对照片没那么在意，不丑就行。她在意的，只有那个排名第一的评分。
　　陈繁看着那张照片出神，虽然她的总分是第一，但她觉得于惊世比她更耀眼。
　　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还是莫名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上课铃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正要回教室，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于惊世，他盯着宣传栏微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婷没注意于惊世，只拉着陈繁往教室赶。
　　她们终于在老师进教室前回到位置上。
　　赵燕走进来，把课本放在讲台上。
　　“语文老师今天有事请假了，这节上英语。”
　　全班齐齐爆出一声拖长的“啊——”，不过赵燕没理，这种情形她见怪不怪了。
　　“咱们学校的宣传栏大家都去看了吧？来让我们掌声祝贺陈繁同学荣获英语竞赛一等奖！”
　　伴随着掌声，陈繁走上讲台接过奖状。
　　“你们都向陈繁同学学习学习啊，多给我长长脸，别到时候我一个英语组长带出来的班级考倒数。”
　　她坐回座位，方婷笑嘻嘻的。
　　“同桌你也太厉害了吧！市赛呢，还能拿一等奖！”
　　陈繁笑笑，她也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市赛来的都是各个学校的顶尖选手，说不怕是假的。
　　赵燕把单元练习讲完，刚好下课，她刚踩着高跟鞋走出教室，边走边接了个电话，又折回来把陈繁叫出去了。

　　陈繁被通知到物理办公室。
　　“报告。”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刚踏进去，就愣在那。
　　物理老师叫谭哲，办公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电脑和高摞着的资料文件遮住了他的脸，他的桌边站着个身姿高挺的男生，看着有点眼熟。
　　办公室的灯都开着，照得周遭的环境都敞亮了几分，打得他的侧脸轮廓清晰明朗。
　　谭哲闻声，歪了外头望向办公室门口，“陈繁啊，站在那干什么，快进来吧，外面热。”
　　那个男生也转过头。
　　是于惊世。
　　视线交汇，陈繁回过神，迅速看向谭哲，反手把门关上。
　　她站在于惊世旁边，发现他这人还真挺高，余光里只有他白皙的脖子和下巴。
　　“谭老师，您找我？”
　　“啊，是这样，咱们有个市物理竞赛，有两个名额，我想着让你们俩代表咱们学校参赛……”
　　每一年的物理竞赛基本上都让高二的学生去参加，高三的学生忙着备战高考，竞赛题考点考到高二物理知识，高一学生基础又比较薄弱，物理组索性就从高二学生里挑人。
　　陈繁的物理成绩常年都是校第二，她当然想去参赛。
　　但怎么是和于惊世一起……
　　想到这里，她思绪飞得老远，物理组既然挑人，那一定是年级物理成绩最好的，她常年排第二，那于惊世岂不是……
　　而且英语竞赛拿错杯子那件事后，虽然拿错茶水的人不是她，但她怎么想都觉得很尴尬。
　　“嗯，比赛规则大概就是这样了，你们拿这些历年竞赛题回去看看，还有这些。”
　　谭哲把几张试卷分成两份放在桌子上。
　　没等陈繁吱声，谭哲就让他们回去上课了。
　　就这样定下了？不过只是一起去参赛，井水不犯河水，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想想，放下了心。

　　夕阳斜照进来，映在黑板上，也照在正擦着黑板的陈繁背上，粉笔灰随着黑板擦划过而缓缓向上飘，细小而又颗粒分明。
　　陈繁一桌是今天的值日生，方婷拿着扫帚在教室后排扫地。
　　“咚咚”
　　有人敲了敲教室门。
　　陈繁侧过头看去，于惊世一双瑞凤眼，极简的窄开扇内双，让这张本就显得生人勿近的脸看起来更加寡淡。
　　他缓缓走上讲台，右手伸到陈繁面前，手里捏着一张方形白纸和一支水性笔，语气平静无波。
　　“同学，加个微信？”
　　他目光落在方形白纸上，避开她的眼睛。
　　“什么？”
　　“方便和你讨论物理竞赛现场合作实验。”
　　陈繁刚才在办公室都发愣了，没有听注意事项，根本不知道有合作实验。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接过白纸和水性笔，后退两步，把纸放在讲台桌上写微信号。
　　于惊世刚走出教室几步，方婷把扫帚一扔跑上来。
　　“天呐，我看到了什么？！于惊世主动加你微信！”
　　话里的激动都快溢出来了。
　　“市物理竞赛，我们俩一组，要做合作实验，不是你想的那样。”
　　“行吧。”
　　方婷略有些失落，她跑到自己的课桌上拿起相机。
　　“不过刚刚我看你们俩站一起，那个阳光打在他身上特别帅，就拍下来了，你看。” 方婷翻出刚刚趁她们说话偷拍的照片，她是摄影社的，看到喜欢的场景会忍不住拍下来。
　　照片里希望的光辉照射进来，洒在于惊世身上，他半磕着眼盯着那张纸，陈繁倚在讲桌边的位置，正好避开了阳光，两人中间形成了一道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