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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六月未名 "你欠我一 ...

  •   三月的风从江面上来,裹着暖湿的水汽,把操场边的梧桐树吹出了一层嫩绿的新叶。倒计时变成了两位数,红粉笔的数字天天往下降,今天九十明天八十九,粉笔灰落在讲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沈知意每天擦完重写,指甲缝里嵌着红的粉末。
      陆衍的座位从最后一排搬到了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他自己要求的,理由是"坐后排老想睡觉"。沈知意批准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破——那天下课后她来教室收作业,看见他桌上的错题本摊开着,隔壁桌的宋晚正趴旁边问他数学题,他把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在草稿纸上,字迹比平时工整得多。
      四月的时候下了场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操场跑道洇成深灰色。那天晚自习结束,陆衍收拾书包往外走,在楼梯口碰见沈知意抱着一摞卷子从办公室出来。她没打伞,头发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陆衍,"她看见他就笑了,"正好,帮我拿一半。"
      他接过去一半卷子,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沈知意走在他右边,胳膊偶尔擦过他的,带起一阵洗衣液的柑橘香。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侧门,让他把卷子放到门卫室里。
      "明天周记批完了发下去,"她站在门卫室门口的屋檐下拍掉肩上的水珠,"你今晚回去早点睡,别熬太晚。"
      "老师你也别熬夜,"陆衍说,"你黑眼圈比我还重。"
      "你怎么知道我黑眼圈?"
      "天天上课看着你,能不知道?"
      沈知意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弯。雨大了一些,噼里啪啦打在屋檐的铁皮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两个人站在门卫室窄窄的屋檐底下避雨,肩挨着肩,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陆衍,"沈知意看着雨幕忽然开口,"你最近学习状态挺好的,继续保持。"
      "嗯。"
      "还有两个月了,别分心。"
      "我没分心。"他侧过头看她,雨光把她整张脸映得柔柔的,发梢的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我分不分心你不是最清楚吗?"
      沈知意没接这句话。她把目光移回雨幕里,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被雨声切得很轻:"我知道你认真了。所以我跟你说的是真的——六月八号,我等你。"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陆衍听得很清楚。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被檐下的灯光镀上一层温暖的轮廓,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她的指尖,但最终只是把手插进兜里,攥了攥手心。
      雨下了二十分钟才停。沈知意先往外走,踩过积水路面时靴子溅起水花,陆衍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前一后,近得几乎要叠在一起。
      五月来得猝不及防。气温忽地蹿上去,教室里开了电扇,嗡嗡地转着,把卷子吹得哗哗响。倒计时剩下四十天的时候,陆衍注意到沈知意开始频繁地接电话。
      有时是她走到走廊尽头去接,压低声音说几句就挂;有时是课间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个不停,她看一眼屏幕就摁掉。五月中的一次,他经过办公室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她坐在椅子上,手机贴在耳边,整个人缩得很小,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他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听见她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别催了"就把电话挂了,然后坐在那儿没动,额头抵在桌面上,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
      他敲了敲门。沈知意立刻直起身来,脸上挂上平常那个笑:"有事?"
      "没事,"陆衍靠在门框上,假装没看见她泛红的眼眶,"路过。老师你晚上别老吃泡面,对胃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怎么知道——"
      "你办公室垃圾桶里那几个泡面盒,"他偏了偏头,"我又不瞎。走了。"
      他转身走了,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半步。身后办公室门关上了,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
      五月底的一天,陆衍的月考成绩出了,年级第六。沈知意在班上念成绩单的时候念到他的名字,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藏不住的亮色。放学后她在办公室门口等他,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什么?"
      "A大去年的自主招生简章,"她说,"我帮你问过了,你的条件符合,六月中考完可以报名。如果通过了,高考降二十分录取。"
      陆衍接过来,牛皮纸的触感在指尖有点粗糙。他低头看着信封上"A大学"三个字,又抬头看她。她站在走廊的光线里,嘴角弯着,但眼角有一丝他没见过的疲惫,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他问。
      沈知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信封往他手里又推了推:"没有。你好好复习,别想别的。"
      六月一号那天,沈知意没来上课。代课老师说沈老师家里有点事请了两天假,让大家照常复习。陆衍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看着讲台上陌生的代课老师翻开教案开始讲课,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给她发消息:"你还好吗?"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没事,家里有点事处理一下。你好好复习,我周四回来。"
      周四她回来了。比之前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几乎能戳破纸,眼下青黑重得遮都遮不住。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还是笑着的,把粉笔盒摆正,在黑板上写了个新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7天。
      "最后一周了,"她说,"稳住心态,该吃吃该睡睡。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毕业班,都给我考好点,别让我丢人。"
      底下哄笑起来。陆衍坐在位置上看着她,她没有看他,但他注意到她写粉笔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粉笔断了一截落在讲台上,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
      下课铃响后他留在座位上没走。教室里人走光了,沈知意在讲台上收拾教案,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了半张脸。他走过去,站在讲台边上。
      "家里怎么了?"他问。
      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把教案往帆布包里塞:"没大事,我妈身体出了点状况,我回去看了看。"
      "严重吗?"
      "还行。"她把拉链拉上,帆布包上的陶瓷小猫晃了晃,"你安心考试,别想这些。"
      "沈知意。"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喊她,每次喊的时候语气都跟平时不一样,沉沉的,像一颗石头落进深水里。她抬起头看他,窗外的阳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半边埋在阴影里。
      "你答应我的事,"他说,"六月八号,校门口。你还记得吗?"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颤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嘴角弯起来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压着,像春天湖面上结了层薄冰,看着是暖的,底下不知道是什么温度。
      "记得。"她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六月七号晚上,陆衍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明天考完我去校门口等你。"
      对方回复:"好。"
      他又发了一句:"你穿那条白裙子吧,跟去年一样。"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好。你好好考。"
      那晚他睡得很早,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睡到半夜醒了一次,摸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窗外月亮很亮,他把手机重新放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六月八号下午最后一科英语。陆衍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卷,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让他检查,他说"检查完了",把答题卡翻面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考场。
      阳光刺眼。校门口乌泱泱全是人,家长举着向日葵和标语牌,记者扛着摄像机在人群里穿梭。他冲出校门挤过人潮,在约定的那棵梧桐树下站定,四处张望。
      没有白裙子。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手机拿出来看了无数遍,没有新消息。他给她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发消息,发不出去。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人群散了,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他靠在梧桐树干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校门卫大爷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又回去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收到了那条短信,凌晨三点发的:"阿衍,对不起。我要走了。别找我。"
      他打了上百个电话,全关机。那天晚上他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她可能去的每个地方——出租屋锁着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学校的教师宿舍她本来就没住;她老家那个地址他去找过,邻居说那户人家上个月就搬走了。
      他站在她老家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尽头有棵槐树,槐花正开着,白花花的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就落了他满头满脸。他抬手拂掉,发现手背上全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夏天他过得浑浑噩噩。收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拆都没拆扔在了书桌上。他给她发过很多邮件,只有一封回信,简短得像便条:"我很好。你要好好学习。九月见。"
      九月他拎着行李箱站在A大校门口,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拖着行李往宿舍区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跟家里人视频。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攥得发白,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在A大找了三个月。每天下课之后他在校园里晃,走遍每一个教学楼、每一间食堂、每一条路。他打听过中文系的研究生名单,上面没有沈知意。他去研究生院查过课程表,没有"沈知意"这个名字。他甚至去了图书馆,把借阅记录翻了一遍又一遍,没找到任何痕迹。
      她就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除了那条简短的邮件,什么都没有留下。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走在三号教学楼后面的那条林荫道上,忽然闻见一阵橘子味的洗发水香气。他猛地转身,身后只有一个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女生,背影不像她。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股气味彻底散了才继续往前走。
      十一月的时候他把烟戒了。没为什么,就是想戒了。他坐在宿舍窗台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说的那句"少抽点烟,伤肺"。他把剩下的半包烟扔进了垃圾桶,再也没有买过。
      但现在,十二月了,她站在讲台上说"我叫沈知意"。过去的十一个月像个漫长的冬天,他在雪地里走了太久,久到以为自己再也找不着回来的路了。可她忽然出现了,像去年跨年夜那根仙女棒,嗤的一声炸开了满眼的金色火花。
      消防通道的风把他手里的烟吹得晃了晃,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他低头看着指间那截燃着的烟,忽然笑了一下,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推开消防门走回走廊的时候,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来。他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知意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他走过去,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进。"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推开门。沈知意坐在办公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教案,手里握着红笔。她抬头看见他,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红点。
      "有事?"她问。
      陆衍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他先开了口。
      "沈知意,"他说,"你说九月见。现在见了,然后呢?"
      她攥着红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把笔放下。她低下头,碎发从耳后滑落遮了半张脸,台灯在她发顶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然后我请你吃早饭。"
      "就早饭?"
      "不止早饭。"她抬起头来,眼眶泛着红,但嘴角弯着笑,"你慢慢考你的试,上你的课,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陆衍看着她。台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点一点的金色,像去年跨年夜那根仙女棒燃到尽头的模样。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紧得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沈知意跟着站起来,隔着桌子看他。
      "你欠我一年,"他说,"沈知意,你欠我一年。"
      "我知道。"她点头,声音很轻,"我慢慢还。"
      他看着她,看着台灯光晕里她瘦了一圈的脸庞、泛红的眼眶、还有嘴角那个小心翼翼的弧度。然后他伸手,隔着办公桌把她的手腕握住。她的脉搏在指尖底下跳得很快,快到像要挣脱他的掌心。
      "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还。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梧桐叶落下来,贴在三号教学楼一楼的玻璃窗上。风从江面上来,吹得叶子翻了个身,露出一面枯黄一面浅褐,像一张被翻过两面都写满了字的纸。
      十二月了,A大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可陆衍站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攥着她的手腕,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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