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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日将至 我的愿望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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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寒假紧跟着来了。
高三只放两周,返校那天是一月十五号,A市刚下过一场冻雨,校门口的水泥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噼啪作响,碎冰渣子溅进靴筒里凉丝丝的。陆衍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有人用红粉笔画了个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143天。
数字底下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耳朵竖着,边上写着"加油"两个字。他认出那是沈知意的笔迹,粉笔字干净利落,最后一笔收得很稳。
他站在讲台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只兔子的耳朵加长了一截,然后回到座位上坐下。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衍哥你画的?"
"嗯。"
"你以前不这样啊,"同桌把书包塞进桌斗里,"以前你看见倒计时恨不得把它擦了。"
陆衍没接话,翻开课本低头看书。同桌在旁边嘀嘀咕咕"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把书页翻了一面,嘴角的弧度压在书脊后面。
那天沈知意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黑板上那只被加长耳朵的兔子。她愣了一下,目光往后排扫过去,陆衍正趴在桌上假装看书,课本立着遮了半张脸,但她看见了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拇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轻快。
她把粉笔放进盒子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今天开始第一轮复习,所有人把上学期期末卷子拿出来。"
教室里一片翻书的哗啦声。陆衍把课本放下,从桌斗里抽出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上面贴了张便利贴,蓝色,边缘折了一个角。他撕下来看,上面是沈知意的字迹,很小,挤在窄窄的纸条上:"寒假作业写得不错,作文立意比期中进步了。继续保持。"
那张便利贴被他夹进了语文课本第一页。那天放学后他经过办公室,门虚掩着,沈知意正趴在桌上睡午觉,手里还握着红笔,面前摊着一摞没批完的卷子。窗外的冻雨变成了细雪,落在玻璃上融化了,滑下一道道水痕。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门轻轻关上了。关门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她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又睡过去了。他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半分钟,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了不少。
一月的后半段过得很快。复习的节奏陡然加快,每天早自习从七点提前到六点半,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教室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气味,黑板上那个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下减,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被沈知意每天擦掉重写。
陆衍开始认真了。他不再迟到,课不睡了,晚自习结束之后还会多留半小时整理错题。同桌说他"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他没搭理,只是每天早自习之前把沈知意办公桌上的水杯灌满热水,隔三差五放一颗润喉糖在杯盖旁边。
二月初的一天,气温忽然回升了。冻了一整个月的冰开始融化,操场上淌着细细的水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尖端冒出了微不可察的嫩芽,要凑近了才能看见一点点绿色。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沈知意讲完最后一道阅读理解题,合上课本看了看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她说,"最后十五分钟,去操场上待着吧。"
全班愣了一秒,然后爆出一阵欢呼。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已经冲出了教室。陆衍没急着站起来,他收拾好课本往外走的时候看见沈知意还站在讲台上,手扶着窗框往外看,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鼻尖上有一点细小的汗珠。
他走过去:"老师不去?"
她回过头来,阳光在她眼底闪了一下:"去啊。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廊里其他班的窗户紧闭着,隐约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和黑板擦敲击桌面的声响,只有七班的教室空荡荡的。操场上的冰化了大半,剩一点残雪堆在跑道边沿,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在操场上,有人坐在看台上背单词,有人在跑道上追着跑,有人蹲在花坛边看那些冒出来的绿芽。
沈知意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站定,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春天快来了。"她说。
陆衍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用细线条勾勒的画。
"这棵树比学校门口那棵粗,"他说,"大概年头久了。"
"三中建校的时候种的,"沈知意说,"我读高中的时候就在这儿了,现在又回来教高中——算下来它看着我从小长大,又看着我回来。"
陆衍侧过头看她。她仰着脸看树,阳光落在她睫毛上,细细密密的一排金色。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碎发吹得扫过脸颊,她伸手别到耳后,右眼下那颗小痣在光影里一闪。
"你高中的时候什么样?"他问。
"就那样,跟你们差不多。天天刷题,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累得睁不开眼。"她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不过那时候我语文特别好,我们班语文老师是个老先生,总让我帮他批周记,所以后来我也当了语文老师。"
"因为喜欢那个老先生?"
"因为喜欢语文。"
陆衍看着她的眼睛。阳光下她瞳孔的颜色比平时浅一些,像融了蜜的琥珀,里面映着梧桐树枝杈的影子。她看着他笑,嘴角弯弯的,那个笑没有防备,没有距离,就是很普通很放松的一个笑容,但因为太普通了反而让他心里某根弦紧了一下。
"陆衍,"她说,"你大学想读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
"你语文这么好,可以考虑中文系。"
"你不就在中文系?"
"对,"她歪了歪头,"我在中文系。你要是考来了,说不定还能上我的课。"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化雪后泥土的潮润气味。陆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操场跑道上的冰碴子正在融化,水珠沿着跑道边沿往下淌,汇成一道细细的溪流。
"那说好了,"他说,"我考A大中文系,你带我的课。"
"那你得先考上才行。"沈知意转过身来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吧,下课了,回去继续复习。"
陆衍跟上去。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沈知意。"
她停下来。
"你那天跨年夜问我,我的愿望是什么。"
"嗯?"
"我现在告诉你。"他走到她面前,隔了一步的距离。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他看着她,嘴角弯着,眼底那点亮光很稳,不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
"我的愿望是六月八号下午,在校门口看见你。"
沈知意愣在那儿。阳光把她整个人都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她的瞳孔因为逆光而微微收缩,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她说,声音有点不稳。
"所以我之前没说。"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过水面没留下痕迹,"现在说了,灵不灵看你的。"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开视线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陆衍跟在她身后,看见她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垂,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坐在书桌前翻开错题本,写到第五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屏幕上是"沈老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愿望说出来也灵。只要你好好考。"
他把那句话读了三遍。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写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写到第二十题的时候他停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句消息,然后锁了屏,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化雪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水珠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窗台上,吧嗒,吧嗒,有节奏地响着。他翻了一页错题本,继续写。
二月中旬那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次摸底考。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四,陆衍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总分年级第十,语文单科年级第一,作文被复印出来贴在公告栏正中间,标题叫《春天》,写的是操场边那棵老梧桐树,从冬天光秃秃的枝桠写到初春冒出的嫩芽,末尾有一句:"有些东西看起来死了,其实只是睡着了。等一阵风、一场雨、一缕暖的光,它就回来了。"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看完了那篇作文。陆衍早就发现她了,透过公告栏玻璃的反光看见她穿着那件灰色大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水杯,正看着公告栏上的纸。他没转身,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师,点评一下?"
"写得不错。"她说。
"就'不错'?"
"最后一句写得尤其好。"她走过来站到他旁边,目光落在公告栏上,"有些东西看起来死了其实只是睡着了——你在写树还是在写自己?"
陆衍没回答。公告栏的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他在玻璃里看着她的眼睛,她也透过玻璃看着他。
"都有吧,"他最后说,"写树,也写自己。反正春天快来了。"
沈知意没再追问。她端着水杯转身走了,大衣下摆擦过他手背,布料柔软,带着洗衣液的柑橘清香。陆衍站在原地,透过玻璃看见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春天来了。你也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弯起来,对着公告栏玻璃上自己那个被阳光照亮的影子无声地笑了一下。玻璃上映出后面的操场,跑道边沿的残雪已经化干净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但跑道尽头那排梧桐树确实冒出绿芽了,一小点一小点的嫩绿色,在二月底的风里轻轻颤着。
那天晚上他经过教学楼后面的时候,看见沈知意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百叶窗没拉严,缝隙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他站在楼下的花坛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花坛里的泥土松动了,冒出了一簇蔫蔫的迎春花枝,尖端挂了几个鼓鼓的花苞,还没开,但已经能看出一点黄色的影子。
他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花苞的照片,发给她。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她回了一张照片——窗台上多了一小盆植物,是株绿萝,叶片还卷着,刚栽进去的样子,盆底压了张纸条,上面能看见几个字:"春天来了,种点东西。"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她大概正站在窗边低头看手机。他忽然很想上去,哪怕只是经过门口看她一眼,但他克制住了。他低头打了一行字:"绿萝好养,浇点水就能活。"
沈知意回:"那你可要好好浇水。"
他愣了一拍,然后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那个"你"指的是谁,那株绿萝象征着什么,他没问,她也没说,但两个人都懂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三月的第一天,倒计时变成了九十八天。沈知意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米色针织开衫,是春天该穿的厚度了。她把粉笔盒整理好,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日期,底下画了一株简笔迎春花,三朵,花瓣小小的。
陆衍坐在后排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的领口露出一截后颈,长发扎起来干干净净地垂着。她握粉笔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来,和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的习惯。
他低下头翻开课本,翻到第一篇课文的时候看见那张便利贴还夹在里面,蓝色的,折过角。他伸手碰了碰那张纸条的边角,纸张微微有些卷了,但字迹还在,"继续保持"四个字清清楚楚。
他把课本合上,拿出错题本开始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桌子,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像一群细小的金色飞虫。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