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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那不是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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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发什么呆呢,快记录数据。”
沈逾拍了一下她的肩,站起来,走到石板堆的侧面。用手电筒从缝隙间往里面照,光柱斜斜地切入黑暗,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圈。
还是无济于事。太深了,看不清。
他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但那片黑暗像一堵墙,把光线吞进去大半,余下的只够让人知道"里面有东西",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能看到什么?"贾错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半弯下腰,垂落的卷发若有若无地扫过沈逾后颈。
沈逾挠了挠脖子,侧身让出一点位置,“看不清,只能看到有东西。算了,取样吧,”他回头朝欧阳彻招手,"找一个取样袋。"
欧阳彻把一个密封袋和一柄小刮刀递到沈逾面前。沈逾微微笑了一下,“不是给我,是给你。”
欧阳彻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逾话里的意思,不禁有些惶恐,“老师……我,才刚来第二天,我怕我……弄不好。”她的手没有收回去,仍然维持着递东西的姿态举着,只是有些发颤。
她为自己后退的行为感到抱歉,可她的骄傲早就在当年那位“名师”的手下被磨平了。
——那位“名师”每年带出十多位竞赛金牌,却清一色“性别男”。“女孩子想干地质就得比男生优秀十倍,不然你怎么竞争?”她努力做到了,可最终选拔名单里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却被一个屈居第二的男生占据了。
她的心本来该成为一潭死水,此时却有些震动。
沈逾看出了她的心思。他站起来,平静地分析道:“欧阳,你跟我走了一路,沟谷底的特征是你先看出来的,刚才探测仪的数据,也是你先质疑了校准值。你需要的不是再学一遍,是有人让你上手。"
风从谷底吹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土腥味。欧阳彻的短发垂落,挡住了眉眼,她的目光穿过发丝,落在那柄刮刀上,没有动。
沈逾拍了拍她,嘴角弯了一点很浅的弧度:"别想那么多。我们这行,谁上手谁就是主人,手底下见真章。"
欧阳彻沉默了两秒,终于伸手接过来。"……好。"她说。声音不大,却稳。
“看好那条缝——宽不到半指,沉积层夹在石壁和风化壳之间,要的是不深不浅、不快不慢、一气呵成。”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林小满在一旁紧张地盯着。风变大了,裹挟着沙土扑在欧阳彻的后背上,她却没有抬头,只是侧过肩把风挡了挡,手里的动作没停。
贾错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归根究底是没变,骨子里的东西一如既往。思念从亘古漫卷而来,化作眼眶中陌生的液体。贾错转过头,使劲眨了下眼。
心口忽然烫了一下。那枚贴着皮肉的骨珰猛地一热,像是一块被火燎过的铁片——不再是之前那种暖融融的微热,而是一瞬间的灼烫,像是某种警告。
贾错的神色骤变。他抬头看向天——太阳早就被彻底吞噬,云层边缘却泛着浑浊的黄光,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不,不对,有不祥正在靠近——他神色骤变,必须尽快带沈逾离开这里。
“做得好。”当欧阳彻将装有一片完美样本的密封袋交给沈逾时,沈逾微笑着点了点头赞许道。"回去化验一下成分。"他把样本小心地放进背包夹层里,"能确定年代的话,就能知道地下空间最后一次被使用是什么时候。"
“沈逾,走,立刻离开这里。”贾错冲过来紧紧攥住沈逾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不能再拖了。”
话音刚落,风忽然大了起来。一阵冷风从沟谷方向灌过来,把沈逾手里的密封袋吹得哗啦一响。他下意识护住了背包,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色昏黄,整片天穹像是在下沉。风里的土腥味更重了,甚至能闻到一丝微微的潮意,像是雨水正在云层里酝酿。
沈逾神经瞬间绷紧,迅速拉上了背包拉链,"提前收工吧,走。"
大家也察觉到了异常,开始整理工具,赵鹏最后把探测仪收进防震箱里,回头看了一眼沈逾,"沈老师,撤?"
"撤。"
风越来越大。尘土翻滚,直刺喉咙和鼻腔,散落的碎石发出凌乱的碰撞声。
五个人有些仓促地开始往回赶。欧阳彻拎着一个大箱子,胳膊下面还夹着几张地质图没来得及装进包里。
“哎——!”赵鹏惊呼一声,伸手试图拦下,“学姐你地图被吹飞了!”
欧阳彻看到了,她心下一紧——那上面有大量手工标注的笔记,然而那张纸转眼间被吹向沟谷的方向。
“我去捡!”林小满飞奔而去,沈逾的瞳孔骤然缩紧。
“不,不用——”欧阳彻慌忙叫住她,“那边危险——!”
“小满,回来!”沈逾焦急地喊道,“赵鹏,拉住她——罢了,你也别动,快下山——!”话音未落,沈逾已挣脱贾错的手,飞快地冲出去。贾错不可置信地愣了一秒,身体已经比大脑先行动。
大地在隐秘地震动。每踏一步,震动的感觉都愈发明显。
沈逾踩上沟谷边缘第一块大石的时候,脚下的石头猛地震了一下,随后开始下陷,像是大地失去了支撑。他的重心歪了一瞬,抬头看见贾错的影子已经从左侧掠过去了——那人几乎是贴着坡面滑下去的,身手快得令人不敢置信,一只手已经够到了林小满的背包带子。
林小满的手指终于触到那张纸的边缘,纸页被风掀得“哗”地响了一声,她一把攥住了它。与此同时,沟谷上游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声。
"抓住!"贾错的声音从她头顶砸下来。他抓住了她的背包带,另一只手嵌进沟谷谷壁一道石缝里,整个人像一根钉子一样楔在坡面上。
“沈逾,你回去!”贾错的长发在空气中狂躁地飘动着,“不要下来!!!”
然而沈逾已经到了。他探身一把攥住了林小满的胳膊,和贾错一起把她从正在下滑的碎石层里往上拉。林小满的膝盖在石面上磕了一下,她闷哼了一声,但仍然没松手。
林小满被拉上来后瘫在一边大口喘息着,口中喃喃着“谢谢”和“对不起”。沈逾筋疲力竭地半跪在一旁,紧锁着眉头看着贾错,脸色泛白。
贾错眼里又泛起昨晚那般的赤红,他弯下腰向沈逾伸出手去。这时却异象突发,沟谷上游传来一声巨响。
他骤然停住,抬头看向沟谷上游的方向。一块小汽车大小的巨石毫无预兆地从上游砸下来堵在沟谷正中央,暗黄色的、流动的泥浆从巨石四周喷射般涌而出,像一条缓慢的、巨兽的舌头,裹挟着烂根、断枝、巨石、冰块,甚至有动物的白骨。
"——所有人往两边撤!"沈逾强忍着膝盖的疼痛,扯着嗓子嘶吼道,"现在,立刻,跑!"
话音未落,沈逾只觉得脚下一轻,心脏惊惧地收缩。他刚刚站的碎石层整片塌了,整个人往下坠了半米,泥浆舔舐到了他的脚踝,冰凉粘稠,带着一股腐烂植被的腥臭味。
“沈老师——!!!”他只听见林小满撕心裂肺地一声尖叫,然而贾错更快,他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贾错不知何时已经翻到了更高的位置,整个人伏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伸下来的那条胳膊绷得笔直,死死地拉住沈逾。
他的表情都扭曲了,双目布满血丝,此时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手心那一点温热的气息提醒他“沈逾还活着”。
他头痛欲裂——雪地里口吐鲜血的沈逾和眼前鲜活的沈逾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令他周身寒意骤起。
沈逾看到他腰腹处有暗红色漫开——昨天的伤口挣裂了。
“你……”他皱了一下眉,被那人用颤抖的声音打断。
“上来!!你拉住我!!!!”
泥浆已经卷到了沈逾的小腿,贾错一松手他就会被卷下去。
他看看贾错腰腹处的血迹,知道他不可能再支撑起一个男人的重量。他狠狠心一咬牙,右手抠进侧壁一道石缝里,刀割般的疼痛传来,但他借到了力。
沈逾又用力蹬了一下侧壁,身体往上窜了半尺,一条腿终于够到了岩石。贾错抓住机会把他拖了出来。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鲜血从右手上数不清的伤口涌出。
“沈逾!!你……”贾错看着他面目全非的右手,嘴唇动了一下,眼里的震惊和愤怒逐渐变成了深深的自责和后怕。
“沈老师,对、对不起……”林小满扑过来拉着沈逾,声音带着哭腔。
贾错将她晾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逾。“……你对自己真狠。”他无力地笑一声,说。
沈逾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黄褐色的泥石流已经灌满了整条沟谷,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往下游方向推进,他们的来路已经被彻底截断了。
“走。这里也不安全……”他没注意听林小满说了什么,因为他从撑着膝盖起来的时候,有一滴水落在了手背上。
极轻,凉的,像是谁在天上打了个响指。
他抬起头,灰黄色的云层里,第二滴、第三滴接踵而至。雨滴夹杂着沙尘,落在碎石上留下黄色的圆点,起初稀稀疏疏像是在试探,然后惊雷乍起,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整片山野冲刷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雨声雷声融入了泥石流倾泻而下的轰鸣。
"走!"沈逾吼了一声,声音混在雨里含糊不清,左手把林小满从地上拉起来,右手拉住贾错,“你的伤口撕裂了,快回车里,车里有药——”
贾错像是没感觉般,沉默地跟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坡被雨水一浇立刻变得湿滑,每一步都踩在流动的泥浆和松动石块上。再加上沈逾膝盖受伤,本来只用走五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耗费了十几分钟。
终于,五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停车的位置。两辆车的车身都蒙了一层泥浆,挡风玻璃上糊满了灰褐色的雨痕。沈逾拉开车门把学生往白车那边推,喊道:“赵鹏!!你们走!!”
"沈老师你呢——"
"我马上跟上来!你们先开!"
赵鹏咬了咬牙,钻进驾驶座。白车嗡鸣一声,尾灯亮了起来。吉普紧随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泥浆浸透的土路上颠簸着往前走。雨刮器打到最快,可眼前的视野仍然模糊一片,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不断流动的幕布,把前方的路切成一片晃动的水色。
“前面有个弯。”贾错沉声提醒道。
沈逾看到了。土路在前方急转,左侧是岩壁,右侧是山崖。他减速打方向盘,车轮在泥浆里打了一下滑,又被他紧急修正回来。
就在这时,左侧山坡上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轰鸣声。沈逾抬头,瞬间打了个冷战——
滑坡。
后视镜里白车的尾灯正在远去。他最后看到的是赵鹏他们惊恐的神情,尖叫声穿透了暴雨——
“沈老师——!!!!”
沈逾濒临崩溃地喊了一声:“去找人——!”
那面山坡如同一面即将倒塌的墙,泥浆裹着碎石和断木,前端已经压到了车门,车身开始震动起来。
“坐稳!”沈逾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
就算是这样毁灭性的绝境,他仍在飞速思考——或许总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现在车身被泥浆一推一定360度翻滚,但若车头朝山崖下冲……还有一线希望。
这是一条生路。他猛打方向盘,车头扭转的瞬间,挡风玻璃外被激起一片浊泥。
车头被裹进去,车身猛地颠簸,车门外传来树枝刮到金属的声音。沈逾的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前全是糊成一团的泥水、碎石、断裂枝叶。
贾错在剧烈的颠簸中看着沈逾模糊的剪影,他心里的不甘简直烧的五脏六腑都疼:好不容易再次见面,可他却还没想起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上一世还要遥远……
这样就要死了吗?他并不畏惧死亡,他本来也没想活。他怕的是一个人活着,是没有沈逾的人世。能跟沈逾死在一起,他求之不得。
但,他还是不甘心。
他随意抹去了嘴角的血,笑了一下,从副驾探过身去,一只手攥住沈逾后颈把他压在靠背上。
那年他把命抵在刀刃上,换今日一个吻。那其实不是吻,那是他的归途,是他走了千年没能走进的故乡。
这样,勉强值了吧。他不管不顾地想道。
车头撞上一棵树,车身猛地一耸。
贾错顺势吻得更加深入,他没有闭眼,一脸贪婪地欣赏着沈逾从震惊到失神的表情。
车子撞上了一棵枯树,停下了。一根手腕粗的断枝穿过碎裂的前挡风玻璃,直直地插入贾错的右肩胛骨,滚烫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那就是刚才沈逾的位置。如果没有他在那里挡着,现在的沈逾早已经脑浆迸裂了。
然而贾错哼都没哼一声,甚至抖都没抖一下,唇舌依然纠缠着沈逾,贪婪地吮吸着,低哑的喘息混着细碎的水声。
“你唔——你疯了……”沈逾挣扎着将他推开了一寸,两人的唇之间拉出了一条晶莹的线。
“危、唔——”贾错只允许他蹦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就又强势地吻了回去。
“专心。”他一只手托住沈逾的后脑勺,让他退无可退,在他口中攻城掠地。他尝到了血腥味——那一瞬间他紧张了一下,但意识到那不是沈逾的血后又无所顾忌起来。
他一点都不害怕自己流血身亡,但他希望在自己的血流干净之前,他能把沈逾吻得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他感觉到沈逾的眉心猛地拧了一下,本来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贾错的睫毛颤了下一下。他闭了一下眼——只有一瞬——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更红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卷而来,贾错眼前一黑。我是不是要死了?他想。
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吻了他,还被他抱了,值了。
他并没有从沈逾身上离开,就那么靠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逾被吻住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幻觉翻涌而来,他又回到了那个雪地,进入了绵密漫长的梦境,只是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