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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的下吗   上元过 ...

  •   上元过后第七日,安府递了帖子出去。
      帖子是安姩亲手拟的,措辞雅致而不失分寸,请的是北敖城中几家交好的人来府中赏早梅。
      按理说这种事该当家主母操持,但安姩的生母兰氏早逝,安宁文心疼幼女,一直没有再娶。府中内务便一直由她这个长女管着。十几年来早做惯了,管家下人各司其职,比许多府邸还齐整些。
      苏玉华收到帖子时正在绣一方帕子,绣的是鸳鸯,两只脖子扭成了麻花,线条杂乱,分不清哪只是公哪只是母。
      “安姩这是要做什么?”她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往年春宴都是二月底,今年提前了小半个月。而且请的这些人……”她指着名单上几户,“王家、李家、崔家,怎么都是这半年新入城的?”
      苏玉华的丫鬟云淳探头看了一眼:“小姐,这不是那几家新贵吗?尤其是这个……”她点了一个名字,“周家,周砚。听说是西北来的商贾,但能和安府往来,怕也不是寻常商贾。”
      苏玉华把帕子扔了:“姩儿有事瞒着我。”
      “小姐您去吗?”
      “去。"苏玉华起身去翻衣柜,"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给我找那件石榴红的,显气色,气死那姓赵的龟孙,上回他竟说我穿红像炮仗成精。”
      云淳憋着笑去翻衣裳。
      苏玉华到安府那天是个晴日,日头好得不像早春。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外罩银线绣的褙子,头上簪了几支支赤金的步摇,走路时一晃一晃的,满院子的目光都被她晃过去了。
      赵儒怀正趴在安府后花园的假山上晒太阳,远远看见苏玉华进来,一个翻身坐直了。
      “哟,这不是苏二小姐吗?”他扯着嗓子喊,“您今儿穿得可真喜庆,谁家办喜事?”
      苏玉华头也不抬:“赵小公子又爬假山?上回在崔家摔下来把人家鱼缸砸了的事忘了?”
      “那不是摔的,那是——”
      “那是你喝多了想捞鱼。"苏玉华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上下打量一番,"今儿倒是没喝酒,新鲜。”
      赵儒怀嘿嘿一笑,从假山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灰:“安姩请客,我哪敢喝。喝多了被她逮着说《女诫》,比挨我爹打还难受。”
      苏玉华懒得理他,径直朝湖心亭走去。亭子里已经坐了几位女眷,正在品茶赏梅。她一一见了礼,坐下后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安姩。
      “安姩呢?”
      丫鬟答:“小姐在书房会客,说一会儿就来。”
      苏玉华挑眉:“谁?”
      “周公子。”
      苏玉华手里的茶盏一顿。
      她扭头看向赵儒怀。赵儒怀正靠在亭柱上剥橘子,闻言也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一眼。
      “周砚?”赵儒怀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就是最近跟安姩通信谈琴那个?”
      苏玉华把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安姩背着我交朋友就算了,请客当日跟人家单独在书房说话——她是不是疯了?”
      赵儒怀把橘子皮往远处一扔:“苏二小姐,管得挺宽啊。”
      “姓赵的你少跟我贫。”
      “不贫不贫。"赵儒怀拍拍手站起来,"要不咱俩去书房看看?”
      “这不合适吧?”
      “你苏玉华怕不合适?”
      “……走。”
      两人溜出后花园,沿着游廊往安姩的书院去。苏玉华走得快,赵儒怀跟在后面,嘴里还叼着半瓣橘子。到了院门口,正要往里探头,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男声。
      “安小姐说我的琴里有风声,可我觉得,风不在琴里。”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尾音却咬得极清晰。
      苏玉华脚下一顿,和赵儒怀同时猫了腰。
      书房里,安姩和周砚隔着一方棋案对坐。
      案上摆着一盘残局,黑白交错,厮杀得正凶。安姩执白子,指尖夹着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风不在琴里,在哪?”她问。
      周砚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裰,领口和袖口滚了暗银的边,看着比上元夜那件深青袍子更利落些。他坐在那里,身姿很直。但神态是放松的,甚至唇边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在弹琴的人心里。”他说。
      安姩的棋子落了下去,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周公子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周砚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她的白子落在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位置,既不是攻也不是守,像是一招闲棋。"我只是在答实话。”
      安姩抬眼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日光下近距离看这个人的脸。上元夜隔了半条街,只看见轮廓和眼睛。如今不过三尺之隔,他眉骨的走向、鼻梁侧一道极浅的旧疤、唇色偏淡、下颌的线条在说话时微微收紧,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注意到他的手,搁在膝上,骨节分明,虎口有老茧。那不是拿笔写字磨出来的,也不是拨琴弦磨出来的。
      “周公子懂兵法?”她忽然问。
      周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略知一二。”
      “西北的屯田制,你觉得该不该改?”
      周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和他整个人不太搭,他给人的感觉太沉,那笑却意外地有些温度。
      “安小姐想考我?”
      “不敢。"安姩也笑了一下,"只是觉得周公子见识广,想请教。”
      “屯田制不是不能改,但要分三步。"周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先清田亩,再定戍卒轮换之期,最后才是改税则。不然西北的将领会拿着朝廷的文书当柴烧。”
      安姩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端起茶也喝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住自己的表情。这个人对西北军务的熟悉程度,不像是一个商贾。
      他方才说将领二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敬重,也不是鄙薄,更像是……熟悉。一种曾经身处其中、如今隔岸回望的熟悉。
      门外的苏玉华已经听了满耳朵,扭头对赵儒怀做了个口型:“什么商贾?”
      赵儒怀摇头,眉间难得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
      他盯着书房里周砚的背影,眯了眯眼。这个人坐姿太正了,不是文官的板正,是军伍里的那种正。背脊永远挺着,哪怕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腰也是直的。
      赵家虽然从文,但他自小跟着叔父在边军混过两年,这种人他见过。
      斥候。
      或者是更往上的。
      他拉了拉苏玉华的袖子,两人无声退到游廊拐角。
      “别进去。”赵儒怀低声说。
      苏玉华瞪他:”你看出什么了?”
      “这个人不对劲。”
      “废话,安姩也知道不对劲。”苏玉华急了,“那你拦我做什么?我得进去。”
      “你现在进去,打草惊蛇。”赵儒怀难得正经一回,把她按在廊柱后面,“安姩既然主动请他来,说明她在试探。你冲进去一搅和,她这局白布了。”
      苏玉华咬唇。
      赵儒怀说得对。安姩做事向来有条理,从上元夜回来就查这个周砚,到今日设春宴把人单独请来对坐,每一步都有她的道理。她苏玉华再护短,也不能坏了朋友的谋划。
      “那咱们就在这等着?”
      “等着。”
      两人靠墙蹲下来。苏玉华的石榴红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也不管,只是竖着耳朵听书房里的动静。
      里面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安姩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些:“周公子觉得,一个家族犯的错,子孙该不该背?”
      这话来得突兀。
      连门外的赵儒怀都微微皱眉,这问得太急了。安姩向来谨慎,今日怎么忽然把话头伸到这么重的地方?
      书房内,周砚沉默了三息。
      安姩看着他。她看见他搁在膝上的右手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白。那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错觉,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
      “该不该背,不是由别人说了算的。”他答,“是由那个子孙自己。她若觉得该背,刀山也上了。她若觉得不该背,旁人说破了天也没用。”
      安姩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开。
      “周公子说得对。"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拂袖把棋盘上的棋子拨乱了,"棋不下了。我那些朋友怕是等急了,公子随我去后花园赏梅吧。”
      周砚起身,替她把椅子推回桌下。
      “安小姐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苏玉华和赵儒怀早从游廊拐角溜了,一溜烟跑回后花园,气喘吁吁地在亭子里坐定。
      苏玉华手忙脚乱地把沾了灰的裙摆藏好,赵儒怀重新叼了一瓣橘子,做出一副我一直在这儿晒太阳的懒相。
      安姩和周恕从月洞门进来的时候,后花园正热闹。几位女眷围着那几株早梅品评,丫鬟们端着茶点穿梭不停。
      湖心亭里,苏玉华正扯着赵儒怀的袖子骂他“把橘子皮扔到湖里污染水质”,赵儒怀笑呵呵地不还嘴。
      安姩远远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她领着周砚穿过人群,在梅树旁停下。今日请来的几户新贵家眷纷纷围拢过来打招呼,目光却都暗暗落在周砚身上。此人入京不过数月,来历不明,却能登安府的门,被安大小姐亲自作陪这份面子,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周砚应对得体,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有人试探他的来历,他便笑答,“西北贩些皮货,侥幸攒了点家底,来京城见见世面”。
      有人问他和安府如何结识,他便看向安姩,安姩接口道:“求琴。周公子好琴,恰好我这里有几张旧琴。”三言两语盖了过去。
      苏玉华端着茶盏站在梅树另一侧,眯眼盯着周砚的背影。
      “赵儒怀,”她低声说,”你觉得他像做皮货生意的吗?”
      赵儒怀把橘子咽下去,凑到她耳边,苏玉华下意识躲了一下,但没躲开,压低声音说:“他看人的时候先看手。刚才那位崔夫人伸手接茶,他看了一眼她虎口,又看了一眼她袖口。崔家是武将出身,崔夫人娘家也是武将,她虎口有茧,袖口有暗袋,那是习武之人才会缝的袖袋,放暗器的。”
      苏玉华瞳孔微缩。
      “所以呢?”
      “所以他不只是在看人,他在验人。”赵儒怀退后半步,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一个贩皮货的商贾,验人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另一边,安姩和周砚并肩立在梅树下。早春的白梅开得正好,花瓣薄薄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有一瓣正好落在周恕肩上,他自己没察觉,安姩看了一眼,没有提醒。
      “周公子,”她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一个家族犯的错,子孙背不背,要看她自己。那如果是仇呢?”
      周砚偏头看她。
      她站在梅树下,月白的衣裳和花瓣混成一色,日光照在她脸上,轮廓干净。她问这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株梅树的枝梢,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日天气不错。
      但他知道不是。
      安姩在问什么,他心里清楚。这半个月来的信笺往来、琴谱切磋、看似闲谈实则步步紧逼的问话,她在织一张网。他不是猎物,她也不是猎人,两人心照不宣地在网的两端拉扯,看谁先松手。
      “仇的事,”他答,“比家族更复杂。有些仇是写在纸上的,有些仇是刻在骨头上的。”
      “刻在骨头上那种,能放下吗?
      周砚沉默了很久。
      梅花又落了几瓣,有一瓣擦过他的眼睫,他没有眨眼。
      “安小姐问的是我,”他终于开口,“还是你自己?”
      安姩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花瓣纷飞的间隙里撞上。日光正好,梅香清淡。
      远处苏玉华正掐着赵儒怀的胳膊逼他承认橘子皮扔湖里有伤风化,满园的笑闹声隔着一层水似的传过来。
      安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早春冰面上第一道裂纹,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冰底下有水在动了。
      “都有。”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湖心亭走去,月白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落梅,留下一道疏淡的影。
      周砚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肩上那瓣梅花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肩头,忽然抬手按了一下胸口,那里有一枚残破的玉佩,隔着衣料硌着皮肤。
      三百七十一口。
      他闭了闭眼。
      可是方才她问他能放下吗的时候,他有一瞬间忘了那个数字。只是一瞬间。
      他睁开眼,朝湖心亭走去。安姩正在亭子里被苏玉华拽着袖子说悄悄话,苏玉华的嘴凑到她耳边,嘴唇翕动飞快,安姩边听边笑,眉眼弯弯的,和方才书房里那个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安大小姐判若两人。
      周砚没有进亭子。
      他在亭外的石凳上坐下来,有丫鬟端了茶来,他接过来道了谢。茶是热的,他捧在手心里,透过氤氲的白汽看亭中那道月白的身影。
      裴寂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子,查到了。安家大小姐这几年一直在查她祖父生前的旧物,尤其是和西北有关的。”
      周砚没有回头。
      “她查到什么了?”
      “目前来看,只查到一些边关图志和书信往来,还没有触及当年那桩事。但……”裴寂顿了一下,“她查得很细。安既宪临终前烧了一大批文书,她连灰烬都翻过。”
      周砚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亭子里,安姩被苏玉华逗得笑出了声,那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几株梅树传过来。周砚听着,忽然把茶盏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
      茶烫得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他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站起身来。
      “裴寂。”
      ”在。”
      “她查的那些东西,整理一份出来,我想看她查到了哪个程度。”
      裴寂领命退下。
      周砚朝湖心亭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俨然一个受邀赏梅的客人该有的样子。
      他走进去的时候,安姩正在替苏玉华把那支歪了的步摇重新插好,见他进来,便自然地让出一个位置。
      “周公子来了,”她对他点头,“尝一口这梅花糕,我家厨子做的,比外头的好吃。”
      周砚接过碟子,尝了一口。
      甜。
      他小时候最怕甜,每次吃糖都被母亲追着灌水。可如今这一口梅花糕含在嘴里,他慢慢嚼着,忽然有些恍惚。
      有多久没尝过甜了?
      “怎么样?”安姩问他。
      “很好吃。”他把碟子放下,笑意深了些,“比西北的干粮好万倍。”
      苏玉华在旁边插嘴:”周公子西北来的?那边是不是天天吃羊肉?”
      “也吃,更多时候吃黍米面饼子,掺了沙。”
      赵儒怀递话:“掺沙?”
      “风沙大。行军的时候锅盖一掀,半锅沙子。”
      满亭子的人都笑了。苏玉华笑得前仰后合,步摇又歪了。赵儒怀拍着石桌说“周兄这描述太地道了,我叔父在边军待过,回来也这么说。”连几个文文静静的女眷都掩了帕子笑。
      安姩也在笑。
      但她笑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周砚脸上滑过去。他方才说行军两个字时,语气没有停顿,像是说惯了。亭中其余人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注意到了。
      行军。
      一个贩皮货的商贾,怎么会用行军这个词?
      她把这份疑惑按下去,重新端起茶盏,笑盈盈地对众人道:“过几日天气暖了,我打算去城外庄子上住两天,看看春耕。谁要一同去?”
      苏玉华第一个举手:“我我我。”
      赵儒怀慢悠悠道:“我去替你看着苏二小姐别把田埂踩塌了。”
      “姓赵的你——”
      周恕没有举手。
      他坐在那里,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鸦青色的衣袍照出一层淡淡的光。他看着赵儒怀被苏玉华追着打的场面,唇边的笑意是真实的,眼底的霜也是真实的。
      那天春宴散得很晚。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暮色已经下来了。安姩站在二门处,看着周砚和裴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院。
      苏玉华没走,坐在她屋里喝第三盏茶。
      “说吧,”苏玉华放下茶盏,“那姓周的到底什么来头?你查了半个月,查出来什么?”
      安姩在妆台前坐下,把头上的簪子一支支拆下来。铜镜里映着她自己的脸,眉眼间有淡淡的疲色。
      “查不出来。”
      “什么?”
      “他叫周砚,西北来的,做皮货生意,入城大概四个月。落脚的宅子是赁的,在城西一条巷子深处,邻居说没见过什么客人往来。户部的商籍记录是真的,税也交得齐。”安姩把最后一支簪子搁在台面上,看着镜中的自己,“太齐了。一个做皮货生意的商贾,入京四个月,所有的档案记录干净得像水洗过。”
      苏玉华凑过来:“所以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安姩转过身来,看着苏玉华,“我是确定他有问题。”
      “那你还——”
      “他有问题,不代表他是来害我的。”安姩低头整理袖口,“他懂琴、懂西北军务、懂朝堂旧制。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也想知道他是什么人。来而不往非礼也。”
      苏玉华愣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桌:“那你春宴请他,就是为了当面探他底?”
      “也算。”安姩笑了一下,“也不全是。”
      “还为了什么?”
      安姩没有答。她转头看向窗外,暮色里那几株白梅已经模糊成了浅淡的影。远处有鸟归巢,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飞过屋檐。
      她想,还为了那曲《凤求凰》。
      当晚她没有再碰琴。
      书案上那本《乐府新编》翻开着,夹着她写周砚二字的纸条。
      她坐了一会儿,把纸条抽出来,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轻飘飘的,一吹就散。
      周砚。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又念了一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她想起他今日在梅树下答她的话。他说“有些仇是刻在骨头上的”,说这话时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随即又被他自己按回去。
      她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一个人心里要藏多少东西,才会有那样的眼睛?
      安姩吹了灯,躺进被子里。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玉兰树被夜风摇动的声响,思绪忽然飘到很远的地方。
      西北。
      那里是什么样子?
      她从未去过。祖父留下的图志上画着大漠、孤城、烽燧,还有一道一道的箭头,标注着敌军的来路和退路。那些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网住了一个她不曾见过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里的风声,她今夜在一个人身上听见了。
      安姩闭上眼。
      她想,那就再走近一些吧。
      看看那冰湖底下挣扎的,到底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夜深了。
      城西小巷深处,周砚也还没有睡。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旧地图,西北边关的舆图,纸上泛黄,边角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裴寂推门进来,端了一碗药。
      “主子,该喝了。”
      周砚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他面不改色。
      “安大小姐那边,”裴寂低声道,“今日春宴后,她果然让人查了咱们的商籍。她身边那个丫鬟羡欢,和户部一个书办有亲,已经递了话过去。”
      “让她查。”
      裴寂欲言又止。
      周砚把药碗搁下,抬头看他:”想说什么?”
      “主子,安大小姐太聪明了。她今日那些话,什么家族、什么子孙、什么仇,她已经在试探您了。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三个月,她就能摸到边。”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小巷的瓦檐上,一片清冷的光。
      “那就三个月。”他忽然说。
      裴寂一愣:“什么?”
      “三个月。”周砚把那卷旧地图缓缓卷起来,”三个月后,如果她真的查到了……那就让她知道。”
      裴寂怔在原地。
      周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早春土地将化未化的寒气。他望着巷口的方向,那里尽头是安府所在的方向,隔着半个京城,但隐约能看见安府后园那几株梅树的影子。
      “裴寂,”他背对着裴寂,声音很平,“我今日在梅树下,差点说漏嘴。”
      裴寂没有说话。
      “她问我'能放下吗”,我有一瞬间,想答放不下。"周砚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微微发白,“三百七十一口,我背了二十二年。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
      他停了很久。
      “算了”他关上窗,“你去睡吧。”
      裴寂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周砚一个人。他重新在窗边坐下,从袖中摸出那枚残破的玉佩。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玉佩的缺口上,那道裂痕泛着冷白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痕,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声道:“爹,娘……再给我一点时间。”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咽了一声。
      像哭声。
      又像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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