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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缘还是劫 启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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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嘉四十一年,上元。
北敖城没有宵禁。
从午门到宣武街,十里长的路上缀满了琉璃灯,层层叠叠的光映在青石板上。百角桥头最热闹,杂耍的班子立了高杆,一个红衣小儿攀到顶处去翻跟斗,底下的喝彩声震天响。桥东的铺子卖的汤圆吸引了大波的人。而桥西则是猜灯谜的地,书生、官老爷和家中女眷围在灯下,整条道路水泄不通。
苏玉华挤在人群里,被人踩了三脚,裙角也被勾了线,“我都说了上元节不能出来,你这琴什么时候弹不行?”
被她护在身后的安姩微微一笑。
安姩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外罩一件比甲,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绾了,素的很。风从桥洞穿过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看过去,她眉目疏淡,唇色浅浅,说不上哪里浓艳,偏偏叫人移不开眼。
边上有个书生盯着她看了许久,连手里的汤圆都洒了一地。
“弹给想听的人听。”安姩答。
苏玉华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谁想听?那姓赵的小子?他还在城南吃酒呢,来不了。”
“不是他。”
“那是谁?”
安姩没有答。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指尖从腕间一串碧玺珠子上滑过。那珠子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冷得很,戴了十几年也没捂热。
流春楼在百角桥北,三层高的木楼,飞檐上挂了几十盏琉璃风灯。这是安家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平日里不开张,只逢年节才许登楼。今晚安姩要在此处弹琴,是早就递了帖子出去的,京城第一才女上元献艺,光是这句话就够满城人惦记半个月。
楼下的空地已经站满了人。
有官家女眷,有贩夫走卒,有举子。皇城司的校尉披着斗笠混在人群里,每逢这等热闹,总得防着有人闹事。
安姩登楼的时候,人群静了一瞬。
她出现在第三层的栏边,月白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身后是黄色的光晕。底下有人抽了口气,有人脱口喊了一声"安小姐",被同伴慌忙捂住了嘴。
苏玉华在二楼倚着栏杆,嘴里嚼着一块糖糕,含糊地嘟囔:“真是……长成这样还弹什么琴,光站那儿就够人看一宿了。”
安姩没有看底下的人群。
她低头调了调琴弦。那是一张焦尾琴,桐木的面板上有细细的冰裂纹,是祖父留下的旧物。她其实不爱用这张琴,琴腹太沉,音色太厚,弹起《凤求凰》这样的曲子未免显得笨重。但今晚她刻意挑了它。
裴寂说,周公子最懂琴。
裴寂是三个月前忽然出现在安家的。说是西北来的客商,想求一柄安府收藏的古琴。安宁文不管这些琐事,管家便来报了安姩。
她见了裴寂一面,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话少,行礼时腰背挺得很直,像军伍里出来的。她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公子也懂琴?”,裴寂答:“我家公子说,安小姐的琴里有风声。”
她当时没多想,事后才觉得这话太怪,风声。什么风声?
后来裴寂便常来,有时送些西北的干果,有时带一封信笺。信上字迹锋锐,谈的都是琴谱、古制、音律考据。安姩回信也谈这些,一来二去,她渐渐察觉到这人见识极广,边关的风沙、朝堂的旧事、甚至军中的屯田制,都在他的只言片语里若隐若现。
一个寻常的商贾总归说不出来,"西北戍兵冬日缺炭,每岁冻死的有几百个"这种话的。
但安姩没有追问。
她只是在这个上元夜,弹了一首《凤求凰》。
琴声从流春楼散出去。
起初是缓的。月光落在安姩的指尖,那双手白得像玉,轻轻一拨,音便从弦上渗了出来。
底下的嘈杂声渐渐小了。
卖糖葫芦的不再吆喝,站在高杆上翻跟斗的红衣小儿也停了动作……低头朝流春楼的方向张望。
曲到中段,忽然激昂起来。
安姩的手指骤然快了,左手按弦的力度加重,原本温润的音色里添了几分锐利。但她的眉眼还是淡的,只是唇抿得紧了些,额角渐渐沁出薄薄一层汗
苏玉华在二楼捏碎了半块糖糕。
“她今天怎么了?”她扭头问旁边的云淳,“这曲子怎么弹得跟打仗似的?上元节弹这曲子可不好。”
云淳摇头。
安姩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自己动了起来,琴声自己往上攀。她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七八岁,祖父还在世。他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泛黄的边关图志,忽然抬头问她:“姩儿,你知不知道西北的风沙是什么样的声音?”
她摇头。
安既宪沉默了很久,把图志合上,声音很轻:“风声里有人哭。”
那之后不久安既宪就病了,病了大半年,去世时她刚满九岁。她一直不知道祖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今天弹这张焦尾琴,指腹压在弦上的瞬间,她忽然懂了。
风声里有人哭。
她猛地按住弦,曲终。
最后一个音从三层楼顶坠下去,落在百角桥的青石板上,碎成满地无声的月光。
底下一片静。
息了一阵过后,忽然爆出一阵铺天盖地的喝彩。小贩把帽子抛上了天,所有人都在拼命的鼓掌,拍得掌心通红,一些读书人也不顾往日维持的风度,扯着嗓子喊道:“安小姐再弹一曲!”
安姩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被琴弦勒出了浅浅的红痕,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候,她抬眼朝流春楼对面的茶楼望了一眼。
茶楼二层,临街的窗子半开着。窗后坐了一个人,看不大清面容,只瞧见一道深青色的衣袍轮廓。那人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很闲适,看上去像已经在那儿听了许久。
安姩的目光与他撞上。
对方似乎察觉了,微微侧了侧身。窗内烛火一晃,照出半张脸,高挺的鼻梁,下颌线条利落。岁数不大,约莫二十五六,但那双眼睛……安姩后来在轿子里反复回想,仍旧只能想到一个形容……
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底下有鱼在挣扎……
“小姐?"羡欢扶住她的胳膊,"该下去了,底下人太多,再不走怕是走不脱了。”
安姩收回目光,把焦尾琴收进琴囊。
“对面茶楼二层,”她系着琴囊的带子,语气平平的问道,“坐的是谁?”
羡欢探头望了望:“好像是……周公子?就是这几个月常来咱们府上的那个商贾,裴寂的主子。听管家说姓周,叫周砚。”
周砚。
安姩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系琴囊的手顿了顿。
“走吧。”她说。
下楼的楼梯窄,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稳。月白色的衣摆从楼梯上拖下去。
茶楼二层,周砚一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摘星楼的楼梯口,才把茶盏搁下。
“主子。”裴寂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进来,站在他身后,“查到了。安家大小姐确实不知当年事,安宁文也……”
“我知道。”周砚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沙哑的感觉。窗外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右手搁在桌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刚好是方才那曲《凤求凰》的节拍。
裴寂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周砚忽然开口:“她说得对。”
“什么?”
“我的琴里没有风声。”周砚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茧,那是握刀握出来的,不是拨弦。”风声在她那里。"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主子,还要继续吗?”
窗外,上元夜的灯还在亮着,满城的光。安姩的轿子已经从流春楼侧门驶了出去,正沿着百角桥往安府的方向走。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轿内人低垂的侧脸,她正在把腕间那串碧玺珠子重新系紧,手指很稳,看不出一丝方才弹琴时颤动的痕迹。
周砚望着那顶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终于答了裴寂的话。
“继续。”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仍然在敲着桌面,节拍未停。
但裴寂注意到,周砚的左手一直攥着袖口里的什么东西。有一次动作大了些,那东西露出来一小角,裴寂瞥见了,是一枚残破的玉佩,边缘缺了一块,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裴寂移开目光,把窗子轻轻掩上。
茶楼外的长街上,不知谁家的小孩点燃了一串爆竹,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满城的欢笑声里,没有人听见那扇窗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百七十一口。”
周砚松开攥着玉佩的手,掌心被缺角硌出了一道红痕。他重新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歪。
三百七十一口。
他闭上眼。
方才那道白色的身影又在眼前晃了一下,弹琴时微微低垂的脖颈、腕间转动的骨节、曲终时抬眼望过来的那一瞥,她看见他了。隔着半条街的光,她看见他了。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
周砚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茶盏,一口饮尽。
凉的。
“走。”他起身,深青色的衣袍从椅背上滑落,裴寂替他披上大氅。两人从茶楼后门走了出去,汇入上元夜的人潮里。灯火、人声、糖糕的甜香、爆竹的声响,他一步步行过去,对一切视若无睹。
没有人注意到他。
满城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不属于他。
只有流春楼三层那张空了琴匣和茶楼二层窗台上那道被风吹灭的烛火,记得今夜有个姓周的商贾、有个姓安的才女,隔着半条街的灯火,各自弹了一首没有写完的曲子。
那曲子叫什么来着?
《凤求凰》。
多好的名字。
周砚在人潮里停下来,抬头望了一眼天上。上元夜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城如昼。他忽然笑了笑,弧度极浅,唇边一掠就没了。
裴寂听见主子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被爆竹声盖住了大半。他只捕捉到几个字。
“……配不上。”
配不上什么?
裴寂没问。他跟着周砚继续往前走,穿过百角桥,走过流春楼底下的空地。那里的人已经散了,只有几个小贩在收拾摊子,一地碎红纸屑。有人在唱一首不知名的小调,五音不全,却唱得很高兴。
裴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一年他十五岁,周砚才八岁。周家满门被押在刑场上,周砚和裴寂被一个下人按在一个枯井里。"别出声,"那下人浑身是血,牙关打颤,“别出声……小主子,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他们从井缝里看见周家的旗在火里烧成灰,看见三百多颗人头一个一个的网外滚下去,看见母亲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没有哭,只是张了张嘴,口型像是跑
那天也是十五。
只是那晚没有灯,只是那晚的雪是红色的。
裴寂收回思绪,跟上周砚的脚步。上元夜的北敖城灯火万里,他们主仆两个人走在光里,影子拖在身后又黑又长。
安姩的轿子已经在门前停稳了。
安姩踏出轿帘的时候,院里的玉兰树被风摇了一下,落了满阶的白。她站在阶前,低头看那些花瓣,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小姐?”羡欢赶忙去扶她,“您累了吧?奴婢去备热水。”
“嗯。”
她往自己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明日去查一下那个周砚的底。我要知道他来北敖之前,在西北做什么。”
羡欢一愣:“小姐怀疑他——”
安姩没有答。她跨过门槛,月白的衣摆从玉兰花瓣上拖过去,带起几片碎白。院子里很静,远处的爆竹声隐隐约约。
她在书案前坐下来,提笔蘸墨。
纸上写了两个字。
周砚。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伸手拨了一下桌角的琴弦,不是焦尾琴,是她平日里用的那个小筝。只拨了一声,音很脆,在屋子里转了个圈便消散了。
安姩把琴弦按住。
窗外的月亮穿过玉兰树的枝杈,在她书案上投下一道疏疏的影。
她想,那个叫周砚的人,眼神里的冰湖中,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直觉告诉她,那曲《凤求凰》,他听见了。
不只是听见,他还听懂了。
安姩把那张写了周砚的纸折起来,夹进一本诗集里。合上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祖母傅允说过的一句话。
“姩儿,这世上的事,有些看着是缘分,其实是劫数。如果你遇到了,能分得清吗?”
她那时才十四岁,笑着说分得清。
如今二十二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合拢的书页,诗集名叫《乐府新编》,翻开的那一页恰好是,"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下面一句,她没有看。
窗外的玉兰又落了一瓣。
安姩熄了灯。
上元夜的第一更鼓,远远的从城楼上传来,咚、咚、咚,三声。
满城灯火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