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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榴籽缄念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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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褪去盛夏灼人的滚烫,却还裹挟着残留的暑气,香樟树叶被晒得边缘发焦,耷拉在教学楼的外墙边。
为期七天的军训彻底画上句号,晒得黝黑的学生们终于脱下迷彩作训服,换回黑白相间的校服,宣告高中正式课堂生活拉开帷幕。
高一(1)班的教室在三楼东侧,靠窗的几排位置,正午阳光会毫无遮挡地灌进来,晒得桌面发烫。
军训期间,大家每天天不亮就要集合站军姿、走队列,晒黑是全员标配,赵芷棠也不例外。她原本是冷白皮,军训结束后脖颈和脸颊形成了清晰的肤色分界线,胳膊更是黑了两个度,课间照镜子时,总要对着镜中的自己叹气。
“芷棠,别瞅镜子了,黑一点看着健康,总比娇滴滴一晒就晒伤强。”同桌林晓雨把课本摊开,指尖点了点桌角崭新的课程表,“军训收尾仪式昨天搞完,从今天起就全是正常课了,上午五节,下午四节,还穿插着体测和体育课,比军训轻松,但课业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赵芷棠把小镜子塞进抽屉,拉过椅子坐好,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校服袖口,眼底还带着军训留下的疲惫。
“轻松谈不上,站军姿好歹不用动脑子,接下来早自习晚自习轮番来,想想就头大。对了,下午第一节就是体育课,开学第一节体育课会不会直接测八百米?我军训练得腿都酸,怕是要跑崩。”
“难说,体育老师周老师出了名的严格,军训期间他还来操场抽查过我们队列,看谁偷懒就罚加练。”林晓雨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听说第一节课就要摸底体测,八百米、立定跳远、坐位体前屈全要过一遍,不合格的之后还要补测。”
周围的同学陆续回到座位,叽叽喳喳地聊起军训的趣事,有人吐槽教官的魔鬼训练,有人怀念食堂军训专供的绿豆汤,还有人在互相对比谁晒得更黑。班主任拿着点名册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维持秩序。
“安静一下,军训结束,新学期正轨开始。简单强调几件事,作息按照课程表严格执行,晚自习六点五十必须到班,不准迟到。各科课代表今天下午确定,晚自习之前把名单报给我。下午第一节体育课,大家换好运动服,准时去操场集合,体测项目提前热身,别拉伤。”班主任说完,扫视全班一圈,“还有,刚结束高强度训练,大家循序渐进调整状态,别暴饮暴食,尽快收心投入学习。”
班主任离开后,教室里的喧闹再次翻涌。一上午的文化课接连不断,语文古诗文默写、数学函数入门、英语单词听写,刚脱离军训散漫节奏的众人,一时间很难集中注意力,不少人撑着下巴昏昏欲睡,赵芷棠强撑精神记笔记,笔尖在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一上午下来,手腕都有些发酸。
午休时间短暂,教室大部分人趴在课桌上补觉,赵芷棠没有睡意,靠在窗边吹着风,看着楼下操场零星走动的学生。林晓雨睡醒醒来,揉着眼睛看向她:“不困吗?一上午你都没打瞌睡,我困得眼皮打架。”
“军训习惯早起,生物钟调过来了,中午躺床上也睡不着。”赵芷棠笑了笑,“就盼着体育课结束,回去洗把脸歇会儿,下午剩下两节课就熬过去了。”
教室后排,湛宸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耳尖却悄悄捕捉到了前排两人的对话。
他是班里长相出挑、性子清冷的男生,军训时站在队伍第一排,身姿挺拔。军训休息的某次围坐闲聊,赵芷棠随口抱怨食堂石榴好吃,剥起来却麻烦,汁水染手会被教官提醒,想吃剥好的却一直找不到,这话旁人听过就忘,唯独湛宸岐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前一天晚上,湛宸岐在家翻出妈妈买回来的软籽石榴,足足花了快四十分钟。他耐着性子撕掉外皮,一点点剔除每颗籽外层的白筋,挑掉所有干瘪、破皮的果子,一颗颗码进透明保鲜盒,装进书包,打算找合适的时机送给赵芷棠。算准今天下午第一节体育课全员离班、自由活动时段教室人少,他便定下了放石榴的时间。
下午上课铃响,第一节体育课的预备铃声响起,全班带着跳绳、毛巾前往操场。初秋的午后阳光依旧凌厉,塑胶跑道泛着热气,踩上去都带着温度。周体育老师早早站在跑道起点,拿着记录表,果不其然开篇就是全套体能摸底。
先测立定跳远,赵芷棠腿部经过二十多天军训训练,爆发力尚可,跳出了一米八二的成绩,顺利达标。坐位体前屈她天生柔韧度好,轻松拿到满分。最煎熬的八百米放在最后,站在起跑线时,赵芷棠心脏砰砰直跳。
“预备,跑!”哨声落下,十几名女生一同冲出起跑线。前两圈赵芷棠稳住节奏跟在队伍中段,第三圈后半程体力透支,喉咙干涩发疼,呼吸紊乱,双腿像灌了铅。她咬着牙调整呼吸,耳边是同学的加油声,还有周老师在旁提醒调整步频。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直接扶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校服后背整块湿透,浑身酸软无力。
林晓雨跑完快步走到她身边,递上矿泉水和纸巾:“可算跑完了,我差点中途放弃。你还行吗?脸色有点白。”
“累到虚脱,嗓子干得冒烟。”赵芷棠拧开瓶盖小口喝水,擦掉脸上的汗珠,“跑完浑身没劲,只想赶紧回教室坐着。”
周老师统计完成绩,宣布十五分钟自由活动后集合返程。
同学们大多涌向小卖部和看台,湛宸岐举手向老师报备,要回教室取遗落的数学练习册,获准后快步走向教学楼。
他取出冷藏的保鲜盒,戴上常用来遮阳的黑色鸭舌帽压低帽檐,轻推教室后门。
此时教室只有三名同学,或是熟睡或是低头刷手机,毫无察觉。湛宸岐快步走到赵芷棠靠窗课桌,将冰凉的保鲜盒端正放在桌角,确认稳妥后,攥着空袋悄声从后门离开,下楼绕回操场,全程不过两分钟,来去毫无踪迹。
赵芷棠扶着楼梯扶手,慢悠悠爬回三楼教室,拖着一身疲惫走到座位,扔下运动包,扯下毛巾擦汗,瘫坐下来长长吐气。视线扫到桌角陌生的长方形保鲜盒时,她没有惊讶茫然,指尖触到冰凉盒身的刹那,心里已经有了笃定答案——是湛宸岐。
她太清楚细节了:能记住一句无关紧要的随口碎念、愿意花费几十分钟逐粒去筋挑籽、做事低调不喜张扬、随身常备黑鸭舌帽避开人群,全班上下,只有湛宸岐全部契合。
但她没有打算戳破,对方刻意隐藏行踪,就是不想被当众围观起哄,她看破不说破,只当作收下一份匿名的温柔。
前排睡觉的男生被动静惊醒,赵芷棠只是走个过场,随口轻声询问:“你回来挺久了,有没有看见谁往我桌上放东西?”
男生揉着脑袋摇头:“回来十分钟,教室安安静静,没人靠近你这边。”
靠窗女生接话:“我更早到,前后门都没外人进来,应该是熟人给你的惊喜。”
赵芷棠给林晓雨发微信询问,很快收到回复,同桌还在小卖部排队,压根没有回教学楼的时间。
她缓缓掀开盒盖,饱满剔透的石榴籽层层铺展,红如玛瑙、粉似水晶,无一丝果皮白膜、无一颗坏籽,清甜果香漫开,瞬间驱散跑完八百米的燥热。
同班江宇凑过来惊叹:“这剥得比水果店精品装还细致,芷棠,是哪个追求者偷偷送的?外班的吗?”
赵芷棠捻起一粒石榴籽入口,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淡淡摇头:“不是外班,是本班的。”
江宇诧异:“班里人这么多,你怎么确定范围?”
“细节太多,能对上的人很少。”赵芷棠浅笑着带过,没有点出湛宸岐的名字,只含糊作答,“心思细、有耐心,还不爱露面,算准了时间悄悄放的。”
没过多久,自由活动时间结束,大批同学喧闹着回到教室。湛宸岐混在人群里,神色如常走回后排座位,翻开习题册,余光一直留意前排动向,看她四处询问,心头微紧,等着她挨个排查。
林晓雨拎着奶茶冲回座位,一眼盯住保鲜盒,激动拽住赵芷棠胳膊:“天呐,谁给你剥的石榴?手艺绝了,快梳理线索找人!”
“线索够多,我心里大概有数了。”赵芷棠语气平和,依旧守着缄默,“不用大张旗鼓盘问,人家不想露面,没必要揪出来。”
林晓雨掰着指头细数候选:“陈屿细心爱帮忙、周泽安静内敛、宋帆性格温和,还有湛宸岐,不过他看着冷冰冰,肯定不会做这种事。挨个问问就知道了。”
赵芷棠顺着同桌的意思,礼貌找陈屿、周泽、宋帆简单问话,三人相继否认,全部排除。
江宇忽然拍头想起:“我中途回教室拿外套,集合前十多分钟,看见一个瘦高男生戴黑鸭舌帽,从你座位旁快步离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林晓雨瞬间愣住:“瘦高、黑鸭舌帽……这不就是湛宸岐吗?居然是他?你早猜到了对不对?”
赵芷棠点点头,指尖摩挲着保鲜盒边缘,低声和同桌对话:“回教室看到盒子我就猜是他了,剥籽的细致程度、记小事的习惯、戴帽子避人的方式,全都对得上。但他刻意藏起来,我就不点破了,给他留体面。”
“也太隐忍温柔了,高冷男神反差好大。那你就装作不知道?”
“也不能完全装作无感,白白辜负心意。”赵芷棠拿出一次性小叉子,“分石榴给大家,单独给湛宸岐留一份,借送石榴委婉示意,让他知道我领会心意就够,不挑明身份。”
她把石榴分装在小纸杯里分给前后桌,众人尝过纷纷夸赞甜度绝佳,不停追问送礼人,赵芷棠只笑而不语。
她端起分量最足的一杯石榴,缓步走到后排湛宸岐桌前,轻轻放在桌角。
湛宸岐终于抬眼,看向杯里的石榴籽,和自己剥的分毫不差。他清楚,赵芷棠这么了解自己,必然早就猜到是他,这一番话,是知而不语的暗示。
他拿起一颗吃下,嗓音平淡:“味道还行。石榴冰过解乏,刚好适合跑完体测。”
“是很合适。”赵芷棠顺着聊,“就是剥石榴太磨人,下次我再想吃,直接跟你说一声就行,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还躲着人送。”
湛宸岐指尖敲了敲桌面,淡淡应:“不费事。想躲着是怕一群人围上来追问,麻烦。”
一句话,等于默认。没有直白的“是我送的”,熟人之间,点到为止。
“也是,被起哄太烦。”赵芷棠弯眼笑,“保鲜盒我洗干净下周带给你。”
“不急。”
“那我回座位啦,剩下的留一点当纪念。”
赵芷棠走回前排,林晓雨凑上来:“怎么样,认了?”
“没明说,但我俩都心知肚明。我不挑明,给他省事。”赵芷棠小声回道。
下午数学课,黑板写满密密麻麻的函数公式。赵芷棠认真记笔记,偶尔抬眼往后瞥,湛宸岐低头刷题,偶尔会和她视线隔空对上,各自轻轻颔首,算作无声的交流。
课间,同学过来讨要剩下的石榴,赵芷棠留了十几粒收进抽屉。自习课教室安安静静,她撕了张便签,只写短句:榴甜入心,心意收到,多谢惦记。折小,趁课间人多,随手丢到湛宸岐桌洞。
放学铃响,大家收拾书包离校。林晓雨收拾好东西:“要不要等湛宸岐一起走,当面再谢下?”
“不用刻意等,熟归熟,他喜欢低调。”赵芷棠装好保鲜盒,“之后我带杯奶茶、小饼干给他,慢慢回礼就好。”
两人走出教室下楼,湛宸岐就在前面,听见脚步声,放慢脚步等了等。
三人并排走,湛宸岐侧头对赵芷棠说:“便签看见了。”
“那就行。”赵芷棠随口接话,“下次想吃石榴,我光明正大找你剥,不用搞悄悄投放这一套了。”
湛宸岐唇角掠起一点极浅的笑意:“可以。”
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黄色,军训的辛苦落幕,崭新的高中课堂开启。
旁人只觉得湛宸岐清冷寡言,对谁都疏离,只有赵芷棠明白,他会把熟人随口的碎念放在心上,耐着性子耗时剥好一整盒石榴,算好时间低调相送。
她从看见保鲜盒的那一刻就全然知晓答案,只因相交已久,太过懂他。但她选择看破缄口,配合他的低调,不用直白的盘问打破这份含蓄的温柔。
没有告白,没有当众道谢,只有熟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往后每到石榴季,赵芷棠想吃就会直接找湛宸岐,有时是当面随口一提,有时是抽屉里静静出现一盒剥好的籽,一来一往,不用多言,岁岁榴甜,岁岁安稳。
0秒猜出来是谁送的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