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后一夜 世界唯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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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前一晚，楚念安睡不着。
不是因为对手术的恐惧，也不是对复明的期待。
是一种很怪的、说不清的预感——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告诉他：天亮之后，有些东西就永远不一样了。
他坐在飘窗上。
纱布蒙着眼睛，视野是一片均匀的、毫无变化的暗红。医生说是暂时的，麻醉消退、手术完成、神经修复，他就能重新看见这个世界。
可楚念安知道，他要看见的，不只是这个世界。
窗外有风。
初秋的风，带着一点凉意，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撩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偏了偏头，脸颊蹭到纱布粗糙的边缘，有点痒。
“在想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那股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罂粟信息素。甜腻中藏着一丝苦涩，像某种昂贵的毒药，让人上瘾，也让人沉沦。
陆平年。
楚念安没有回头，只是往后靠了靠。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怀抱从身后环上来，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陆平年的下巴抵在他的颈窝里，呼吸轻轻扫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紧张？”陆平年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特别敏感，是Omega的安抚区。只要被轻轻按着，心跳就会莫名其妙地慢下来。
“有点。”楚念安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但……”
“但什么？”
“但我怕。”他顿了顿，手指攥紧了窗沿，“我怕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你。”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念安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不会的。”
不会。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句誓言，重重地落在他心上。
楚念安已经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开始的了。
在他的记忆里，一切都很普通——三年前的一个雨夜，他在路边摔倒，膝盖磕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陆平年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蹲下身问他要不要搭车。
后来他们同居，恋爱，计划未来。
一起做饭的傍晚，一起看电影的周末，一起在飘窗上看星星的夜晚。
一切都顺理成章，像所有俗套的爱情故事。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场雨夜之前，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在另一个世界。
一个充满血腥与杀戮的游戏副本里。
楚念安是通关玩家，陆平年是最终BOSS。
他们当时打了三天三夜，刀光剑影中，楚念安终于把匕首架在陆平年脖子上，却下不去手。
“我在你眼睛里看见了孤独。”
当时的他这样说，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后来楚念安通关，选择留在这个和平副本，代价是格式化所有游戏记忆。他忘记了陆平年是BOSS，忘记了他们最初的相遇，只记得雨夜后的三年。
而陆平年用权限偷渡进来，从头开始，陪他演了这场“普通恋爱”。
“平年。”楚念安忽然开口。
“嗯？”
“如果手术失败了呢？”
陆平年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他抱得更紧。
“没有如果。”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在这里。”
楚念安闭上眼，感受着后背传来的体温。
那是真实的，踏实的，像大地一样的温度。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那里空荡荡的，原本应该戴着一条项链——银质的桂花，花瓣边缘刻着细小的纹路，是陆平年亲手给他戴上的。
可今晚，项链不见了。
“在找这个？”
陆平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他松开一只手，片刻后，一个冰凉的东西被轻轻放进楚念安掌心。
是那条桂花项链。
银质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触感冰凉，却让他指尖发麻。
“我帮你收着。”陆平年说，“等你手术完，我就给你戴上。”
楚念安握紧项链，银质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疼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平年。”
“嗯？”
“我刚才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楚念安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梦见我醒了，眼睛看得见了，到处找你。可所有人都告诉我，你从来没存在过。”
陆平年的呼吸，微微一滞。
“然后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楚念安转过身，隔着纱布，准确地面向他的方向，“我找到你了，我也醒了。发现你还在。”
陆平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在楚念安蒙着纱布的眼睛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那个吻很轻，很软，却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血里。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窗外的桂花树沙沙作响。
花期刚过，空气中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楚念安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
他不知道的是，陆平年的另一只手，正紧紧攥着一张烫金的纸。
纸上的字迹像催命符，在黑暗中发着冷光——
【违规者陆平年，最后通牒。天亮前，立即返回主控区，否则启动强制清除程序。】
陆平年把那张纸，揉成了一团。
凌晨四点。
风衣口袋里的召回令开始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紧贴着陆平年的肋骨。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楚念安在怀里渐渐睡熟。那张脸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绵长而均匀。纱布蒙着眼睛，反倒让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子，毫无防备。
陆平年伸出手，指尖悬在楚念安的脸颊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怕。
怕这一碰，就成了永别。
系统的警告在脑海里轰鸣，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他的意识撕碎。
【违规者陆平年，最后通牒。立即返回主控区，否则将启动强制清除程序。】
清除。
不是死亡。
死亡是结束，清除是**从未存在过**。
他的存在记录会被抹除，他与楚念安的所有交集会被格式化，照片、视频、聊天记录、别人的记忆——统统清零。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爱过这个人。
“平年？”
楚念安忽然动了动，半梦半醒地叫出他的名字。
陆平年浑身一僵。
那只手从半空中落下，轻轻覆在楚念安的手背上。掌心很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凉的皮肤。
“我在。”他低声应道。
楚念安似乎安心了些，手指微微蜷缩，勾住了他的食指，又沉沉睡去。
陆平年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桂花树的影子被一点点拉长，又一点点缩短。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他必须走了。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陆平年轻轻抽出手，动作慢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炸弹。他替楚念安掖好被角，把那件黑色风衣搭在床边的椅背上——那是楚念安最喜欢的一件，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然后，他弯下腰，在楚念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克制，却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
“等我回来。”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平年？”
陆平年浑身僵硬，背脊绷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回头。
“别走。”
楚念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梦呓，又像某种本能的求救。他半梦半醒地伸出手，抓住了一片空气，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的浮木。
陆平年的心脏被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站在原地，与理智搏斗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松开了门把，转身，走回床边。
“不走。”他重新握住那只手，坐回床沿，“我在这儿。”
楚念安似乎真的安心了，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手还攥着陆平年的衣角，像是生怕他消失。
陆平年就那样坐着。
看着晨光一寸寸爬上床沿，爬上楚念安的脸颊，爬上那蒙着纱布的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楚念安浑身湿透，膝盖磕破了，坐在路边，眼神倔强得像头小兽。他蹲下身，问他要不要搭车，对方看了他很久，才点了点头。
在他与楚念安过往一次次的交手，最后哪怕违背系统也要来找他时，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劫。
系统说，感情是漏洞，是bug，是必须清除的病毒。
可陆平年觉得，如果这世上有什么值得他违背所有规则，那大概也只有这个人了。
“念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楚念安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如果有一天……”陆平年顿了顿，把那句“我不在了”咽了回去，换成另一种说法，“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
“嗯？”
“就去摸枕头底下。”
楚念安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陆平年笑了笑，笑意有些苦涩。
他松开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走出病房，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口，走进消防通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层，都像是在往下坠落。
直到地下三层，他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门开了。
里面不是房间，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无数数据流在其中穿梭，像发光的血管。那是系统的核心通道，是连接所有副本的中枢。
陆平年回头，看了一眼上方的天花板。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楚念安就在上面，在某个房间里，即将醒来。
“再见。”他低声说。
然后，他一步踏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