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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女账房 账 ...


  •   账房的工作,比沈归荑想象的要难。
      不是难在记账本身——她在实验室记了三年实验数据,账目再乱也乱不过导师的横向课题经费——难在那个时代没有印刷好的表格、没有阿拉伯数字、没有随时在网上可以查阅到的参考标准。甚至没有纸。
      所有的账,都记在竹简上。
      第一天的账房工作,沈归荑花了大半天才弄清楚记些什么。义舍的账目分三部分:进项、出项、人头。
      “进项”记得最细致。某月某日,某乡某户,纳米几斗几升。某月某日,某商队路过,捐布几匹。事无巨细,一笔一笔,用隶书写就。
      “出项”相对简单。每日煮粥用米多少,菜用多少,腌菜用盐多少,柴薪用多少。偶尔有“施药若干”“修屋用木几根”这样的杂项。
      “人头”则是最特别的一本。每一天,每一座义舍,路过了多少人。只记数,不记姓名——大多数路人不会留名。“十月廿三,过者三十七人,宿者十二人。”“十月廿四,过者四十一人,宿者九人。”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沈归荑翻着以前的账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数字,是有用的。
      每个月用米量除以路过人数,可以得到人均消耗。从每座义舍之间的人流差异,可以看出哪条官道最繁忙、哪个方向来的流民最多。秋天粮收之后进项暴涨,春荒时节出项吃紧——所有的数字,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这套财务系统,不是记录施粥铺那么简单。
      这记录的,其实是汉中社会网络上每一个节点的脉动。
      “看完了吗?”有人在门口问。
      沈归荑抬头看,是赵石头。他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粗布袋。
      “以前的账本,”她指着桌上摊开的竹简,“是谁记的?”
      “老李头,我不是说了吗?他眼睛花,账本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赵石头把粗布袋搁在桌角,“不过老李头以前是乡里的啬夫,管了一辈子粮账。师君说,整个汉中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会算账的人。”
      “他现在呢?”
      “在家歇着。眼睛实在不行了,师君让他回家养老,每月还是照发米粮。”赵石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看东西,已经只能看个大概轮廓了。”
      沈归荑低头看着那些“鬼画符”。撇捺歪斜,字形松散,确实是一个眼睛已经不行的人的手笔。但每一个数字都还在,每一笔账都对得上。
      “一个快瞎了的人,为什么还要让他记账?”
      赵石头挠挠头,“没人了呀。认得字的人本来就少,没想到你竟然识文断字。”
      沈归荑没敢再说下去。
      她把摊开的竹简一卷一卷地卷回去,用麻绳扎好,按年份摞在墙角。然后摊开一卷新的空白竹简,拿起那支兔毫笔,蘸墨,小心地落笔。
      笔是兔毫笔,笔峰特别软,对于用惯碳素笔的现代人,特别难掌控。好在她是学医的,手很稳。
      赵石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的字……挺特别的。”
      “丑就说丑。”
      “不是丑,”赵石头认真地说,“是特别。没见过这种写法。”
      沈归荑没接话。她的字是现代简体字和繁体字的混合体,有些字的笔顺和古人完全不同。赵石头当然没见过。
      “师君说,”赵石头又开口,“你以前一定念过很长时间的书。”
      笔尖顿了一下,在竹片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师君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你手上有笔茧,不过和一般人笔茧的位置不一样,有些奇怪。”
      沈归荑连忙说:“呃……我捏笔动作是不太对。从小就是。”
      现代人捏硬笔的姿势,是拇指和食指捏笔杆,中指托底,和古人捏毛笔的动作不一样,形成笔茧的位置当然也不一样。
      师君竟然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师君他还说什么了?”
      赵石头答:“师君还说,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直接跟他说。”
      沈归荑想,不方便的,可太多了。
      她看看桌上那支难用的兔毫笔,看看那些笨重的竹简。
      她想说:这个时代的书写工具效率太低了。她想说:你们的记账方式可以优化至少三成。她想说:给我一支炭笔,我能把账本画成表格,每个月的收支趋势一目了然。
      但她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流民女子。她本来应该连字都认不全,不能懂得这么多。
      “还行,”她说,“没什么不方便的。”
      赵石头点点头,把粗布袋放到她身边,“这是师君让拿来的。他说天冷,你那条被子太薄。”
      等赵石头离开,沈归荑打开粗布袋,里面是一条半新的被子,被面是青色麻布,摸上去厚实暖和。这个时代,还没有棉花,也就没有棉被。贵州人家有蚕丝被、裘皮被,普通人家是用芦花、杨柳絮、麻絮、葛絮填充被子,再往下就是用稻草、茅草填充了。
      好捏捏被子里面的填充物,应该是芦花、杨柳絮之类。想来师君是一个“与民同乐”的人,也不会给她过于特殊的待遇。
      被子里还夹着一小包干艾叶,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大概是防虫用的。
      沈归荑抱着被子,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被子叠好放在床边,重新坐到桌前,拿起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女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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