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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师君 沈归荑 ...


  •   沈归荑在义舍住了三天。
      三天,足够她摸清一些事情。
      比如,义舍不止一间。南郑城外,沿着官道,每隔十里就有一座义舍,大的能住上百人,小的也能收容二三十人。管义舍的人叫“祭酒”,不是官,却比官更受人尊敬。祭酒不管收钱——义舍压根不收钱——只管记账:今天有多少人路过,吃了多少米,用了多少柴。
      比如,汉中这里不设县令,不派官吏。整个地区的治理,全靠五斗米道的“祭酒”体系。祭酒管义舍,管治安,管纠纷调解。犯了法的人不挨打不坐牢,被送进“靖室”——一间只有蒲团和一卷《道德经》的空屋子。在里面待三天,出来再说。三天不行,再待三天。
      比如,那个叫赵石头的年轻人,是附近乡里刚升的祭酒,今年才十九岁。他管着三里外那座小义舍,手下三个“鬼卒”——初入五斗米道的人,不论男女老幼,都先做鬼卒。做得好了,升祭酒。祭酒做得好,再升大祭酒。大祭酒之上,才是“师君”。
      眼下,只有一个师君,张鲁。
      比如,师君不是每天都来讲道。他不在天师堂的日子,就是去了更远的地方——巡视义舍,调解祭酒调解不了的纠纷,或者进山访道。他身边总是跟着几个人,有谋士阎圃,有武将张卫,还有几个沈归荑叫不出名字的随从。
      还比如,师君每天早上会在一间叫“明堂”的屋子里处理政务。那里不设禁卫,没有门槛,任何人都可以进去见他。交不起粮食的农夫可以去找他,被邻居欺负的寡妇可以去找他,对教义有疑问的祭酒也可以去找他。
      这些是张伯陆续告诉她的。张伯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种不加掩饰的骄傲,好像张鲁不是他的主公,而是他的家族倾力培养出来的栋梁。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张伯第三次给她换药的时候说,“你的手好得差不多了,别整天窝在义舍里。”
      于是,第四天早上,沈归荑去了明堂。
      她不是去求助,也不是去告状。她只是想看看。
      想看看这个在乱世里建义舍、废刑罚、用人不看门第的人,是怎样运转这套系统。
      明堂在义舍和天师堂之间,是一座比天师堂略小的土石建筑。没有匾额,只在门旁墙上嵌了一块青石,石上刻着一个字——一个她辨认了很久才确定是“明”字的篆体。她已经发现,当下正式场合使用的文字一般是隶书,日常交流则用行书、草书居多。使用篆体,已经算是追求一种古风了。
      明堂的门开着。
      沈归荑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这里能清楚听见里面的声音。
      “……去年秋收的粮账不对。”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应该是阎圃,“南边三个乡报上来的数目,比前年少了两成。但据我所知,去年并无大灾。”
      “查过吗?”张鲁的声音。
      “查了。不是灾。是人。那三个乡的祭酒,把义舍的米私下转卖了。”
      短暂的沉默。
      “证据确凿?”
      “确凿。”
      “按律,祭酒犯法,如何处置?”
      “依律,去其祭酒之职,入靖室思过一月。但——”阎圃停了一下,“此三人所为,已非思过可解。他们卖了义米,义舍便断过路人几顿饭。这断的是人心,断的是师君的道心。”
      沉默比方才更长。
      然后张鲁说了一句话。
      “靖室一个月。期满后,不再任用。”
      “就这样?”
      “就这样。”
      “师君——”
      “阎圃,我知你意。”张鲁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和,但沈归荑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悲哀,“杀三人易。但他们管的三座义舍,三乡百姓,未必明白为何杀人。他们会觉得,从前不杀人的师君,如今也开始杀人了。这个头,我不能开。”
      阎圃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换了一个话题。
      “还有一事。刘璋那边,有使者来。”
      “所为何事?”
      “未明言。但探子回报,刘璋的母亲新丧——”
      “母亲。”张鲁打断他,声音忽然有些异样,“这件事……母亲知道了么?”
      “夫人已经知道了。”阎圃答得谨慎,“夫人说……等她从成都回来,再与师君商议。”
      张鲁没有回答。沈归荑听见他起身的动静,竹杖轻点地面的声音,然后他走了出来。
      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张伯给的那罐药膏,表情大概是有些僵硬的——虽然按规定,谁都可以来明堂,但她毕竟是有点偷听的嫌疑,而且听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张鲁却没有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从她身边走过,九节杖点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往远处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白衣边缘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阎圃从明堂里跟出来,看见沈归荑,倒是停顿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的药罐上停留了一瞬。
      “你是那个师君从雪里捡回来的姑娘?”
      还好,是姑娘,不是黄脸婆。沈归荑略松了一口气,“……是。”
      “你叫什么?”
      沈归荑顿了半秒。“归荑。”
      这是她自己的本名。她不想连这个都丢掉。
      “归荑。”阎圃念了一遍,“哪两个字?”
      “归来的归。……荑,草字头,是初生的茅草。”
      阎圃没追问这个过于文雅的名字怎么会被一个流民女子所用。他只是点了点头。
      “师君既然留了你,就是自己人了。伤好了,可以去义舍帮工,也可以去药圃。不会的有人教你。”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在汉中,只要愿意做事,就有饭吃。”
      然后他也走了,步履匆匆,大概是要去处理那三个卖义米的祭酒。
      沈归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罐药膏。
      她看着张鲁消失的方向,看着空荡荡的石板路,想着刚才听到的那段对话。
      杀了三个人——这似乎是任何一个割据军阀最正常的做法。难道这里真的不杀人,连死刑也没有?
      还有那句“母亲”。
      张鲁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一个能在刘璋母亲新丧时被专门提及的人。一个“从成都回来”的人。一个高度参与汉中政务的人。
      沈归荑对汉末历史所知有限,但她此刻有一种直觉——这位母亲,可能比张鲁本人更复杂。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来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赵石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姑娘!师君说,你读过书?”
      沈归荑一愣。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她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需要一份能安身立命的差事。在义舍帮厨当然也行,但那样的话,她可能永远只能待在灶台边。
      “我……倒是认得一些字。”她斟酌着回答。
      赵石头眼睛亮了。
      “那正好!义舍这边缺个记账的。原来那个老李头,眼睛花了,账本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师君让我问你,愿不愿意试试?”
      “试什么?”
      “记账。哪座义舍收了多少粮,用了多少米,多少人路过。不难的,我教你。”
      沈归荑看着赵石头热切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一个中医药大学的研究生,穿越到了汉末,第一份工作居然是给免费食堂做账房。
      “……行。”她说,“我试试。”
      赵石头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师君——她答应了——”
      沈归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她继续往回走。走到义舍门口,那个中年妇人正在往锅里加水。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
      “听说师君叫你去记账?有出息。”
      沈归荑也笑了一下。看来这是一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她走进义舍,在回廊下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来。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冻伤的痂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皮肤。
      粥香从灶台那边飘过来,依然是粟米加野菜的朴素气味。但她现在能分辨出更多——有一点花椒,有一点盐,还有一把不知名的干香料叶子。
      这是她闻到过的,最好闻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她对面的木凳上坐下。
      她睁开眼。
      竟然是张鲁。
      他还是那身白衣,九节杖斜靠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几缕散发垂在脸侧,额角有细密的汗——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
      “石头说你愿意记账。”
      “嗯。”
      “好。”他低头喝了一口粥,“账房在义舍后间,从明天开始上工。每日巳时到酉时,中间可以歇一个时辰。月俸是米三斗,布一匹,盐一斤。够你一个人用了。”
      沈归荑默算了一下,工作时间是朝9晚7。三斗米大约相当于后世四五十斤,加上布和盐,在这个时代确实够一个人活得不错。他给她开的不是“活命钱”,是正经的薪资。盐完全用不完,可以卖,不知道这里是否允许买卖。
      “有什么要问的?”他放下碗,看向她。
      她有很多想问的。
      但她只问了一句:“师君为什么建义舍?”
      张鲁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似乎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你饿过。”他说,“饿过的人,不需要别人解释为什么要有粥。”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然后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归荑。”
      她愣了一下。
      “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也问你一个。”
      他转过身,逆着门外的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你的名字——是‘现在’的,还是‘从前’的?”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真的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不——他不应该知道“穿越”这个概念。但他知道她不属于这里。他知道她的名字不属于现在的她。
      沈归荑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那只不久前还布满冻疮的手,此刻新生的皮肤隐隐发痒。
      “现在的。”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静。
      张鲁点了点头。
      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又像是验证了一个悬置已久的猜想。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院子里的阳光里。
      沈归荑坐在廊下,看着他走远。九节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声音渐渐被灶台那边煮粥的咕嘟声盖过。
      她松开攥紧的手,发现掌心的药膏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她打开陶罐,重新往手上敷了一层药。冰凉的药膏贴上新生的皮肤,有微微的刺痛感,这是痊愈的征兆。
      她盖上陶罐,站起来,走向义舍后间。
      明天开始,她要在这里记账了。记每一斗米的来处,记每一碗粥的去处。记这个乱世里最不像乱世的地方,是怎样一天一天运转下去的。
      至于张鲁最后那句话,她心中有些忐忑——
      他早就知道她有问题。他选择不问,不等于是放过。
      此时太阳已升到了正头顶,义舍的院子里挤满了前来吃饭的人。那个中年妇人在灶台边忙得满头大汗,赵石头帮着她盛粥,几个小孩在廊下追跑打闹。
      沈归荑走进后间。那是一间只有一扇小窗的屋子,屋里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几卷竹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
      她在桌前坐下来,展开一卷空白竹简。
      笔管很粗。墨很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师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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