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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豆 他蹲下身捡 ...

  •   夏天的蝉总是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秋玉恒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从校门口走出来。七月初,连空气都是黏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校服胸口——汗已经洇出一小片深色。

      刚放暑假街上到处都是学生,三三两两说着话,商量着去哪玩。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窜过去,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

      严悠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刚从小卖部买的冰棍,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不买一根?”

      “不吃”

      “不吃算了。”她把包装纸往路过的垃圾桶里一丢,没丢进去,掉在了地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回去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秋玉恒站在原地等她。

      “走吧走吧。”她跑回来,冰棍已经开始化了,顺着手指往下淌。她赶紧舔了一口,“我爸说今天炖了排骨,让我早点回。你慢慢走啊,小玉兰!”

      她说完就跑了,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地上噔噔噔地响。

      秋玉恒一个人在后面慢慢走。

      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近,要走二十多分钟,还要爬很长一段楼梯。

      他和往常一样在楼梯上走着,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

      书包里装着期末的卷子和几本没看完的闲书,不重,但背带有点勒肩。他把带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路边的行道树投下稀薄的影子,挡不住多少太阳。

      他低着头走。额角的汗滑下来,挂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嘤嘤嘤的。

      很细,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什么东西在求救。又被蝉鸣盖住大半,不注意根本听不见。

      他不受控制的停了下来。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不是真的安静,蝉还在叫,远处有车喇叭声,但他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嘈杂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到了一个只有那个声音的空间里。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从右边路边的草丛里传出来。那片草丛长在坡道的边缘,草叶子被晒得有点蔫,垂下来,遮住了一小片阴影。

      他把书包带子松开,书包滑到脚边。他弯下腰,两只手拨开草叶。

      是一只狗。

      很小很小的狗,比他两个拳头加起来大不了多少。毛色黄黄的,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粉色的皮。它缩在草丛根部的泥土上,眼睛已经睁开,嘴巴一张一张地发出嘤嘤声。四条腿很细,在空气里胡乱蹬着。

      不知道是被妈妈丢下了,还是自己走丢了。

      秋玉恒蹲下来,没有立刻伸手。他看了几秒。

      小狗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很快。它身上沾着碎草和干掉的泥,有一只蚂蚁正从它后腿旁边爬过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它的背。那小狗立刻不叫了,整个身体往他的手指方向拱,嘴巴张着,像在找什么。

      他把手指收回来。

      小狗又开始嘤嘤叫。

      将它放在自己的掌心中,小狗抖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都贴上来,脑袋往他虎口里钻,细小的爪子勾着他的手指,指甲细细的,像缝衣针的尖。

      他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酸。

      小狗不叫了,缩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肚皮贴着他的掌温,慢慢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书包在脚边,狗在手里。风吹过来,还是热的。蝉叫得像要把整个夏天喊完。

      他弯腰捡起书包,单肩背着,另一只手抱着刚刚捡到的那只狗,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到家的时候,奶奶不在院子里。

      玉兰树下只有那把旧躺椅,风一吹就轻轻晃,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花茶,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茶还是满的,杯底的茉莉花舒展开来,沉在淡绿色的水里。人应该刚进去不久。

      院子收拾得干净。玉兰树的树冠很大,遮住了小半个院子的太阳。墙角那排辣椒和葱靠着墙根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溜,青砖地面上碎了一地的光。

      “奶奶。”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门帘子是旧竹条串的,被掀开时发出哗啦一声响。奶奶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她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怎么还捡只狗?”

      秋玉恒把狗往上托了托,“它一直叫。就在坡那儿的草丛里。”

      奶奶凑近看了看“这应该是只纯种的大黄,你捡还捡到一只好狗了。”

      秋玉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黄乎乎的东西。耳朵薄薄的,仔细看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它睡着的时候嘴巴还在一动一动的。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抱进来吧。这么小,估计还没断奶。”

      秋玉恒跟进去。经过玉兰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树很高了。他五岁被领养到这个家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长在这里了。奶奶说它在自己祖祖那辈就有了。他住进二楼那间房的时,推开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后来他看了很多遍——春天的花,夏天的叶子,秋天的落,冬天的枝。

      奶奶的躺椅在树下。

      他在树下的时间比在房间里多。

      进屋后,奶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纸箱,是之前装苹果的。她撕掉上面的标签,又翻出两件叠好的旧T恤垫在底下。

      “先放这儿。”

      秋玉恒小心翼翼地把黄豆放进纸箱。黄豆在衣服上打了个滚,缩成一团,又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身体蜷在那里。

      “我去给它弄点吃的。”奶奶说着转身去了厨房。

      秋玉恒蹲在纸箱旁边,看着黄豆的肚子一起一伏。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整个身体,好像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用力的事。

      过了一会儿,奶奶端着小半碗温热的米汤回来了。

      “现在太晚了,没有其他的东西,将就一下”奶奶将碗递给他。

      他接过碗,用手指蘸了一点米汤,轻轻抹在黄豆的嘴唇上。黄豆的舌头立刻伸出来舔了一下,粉色的舌尖很小,像一片花瓣。然后整个脑袋都凑过来,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找更多,嘤嘤声又响起来,比在路边的时候急促了一些。

      “慢点慢点。”秋玉恒又蘸了一点,抹到它嘴边。

      黄豆喝了大概七八口,就不动了,脑袋歪在衣服上,嘴边还挂着一点米汤的痕迹,像一圈乳白色的小胡子。它打了个小小的嗝,身体跟着抖了一下。

      奶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把碗收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爸妈留的那些钱,该花就花。别省。”

      秋玉恒“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奶奶也没有再说。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她在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

      秋玉恒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信封,不厚,里面是一张卡。信封的边角已经有点毛了,折痕处泛着淡淡的灰色,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回去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没拿出来,又把抽屉推上了。

      父母留下的。

      他们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久到他快记不清他们的脸。他只记得一些碎片——机场候机厅的白色灯光,照在地板上白得发亮;妈妈蹲下来替他系鞋带,头发垂下来,有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爸爸从安检口回头挥了挥手,笑着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然后是新闻,黑色的滚动字幕在屏幕下方一格一格地跳。然后是奶奶接他回家的那辆车,后座很宽敞,他一个人坐在后面,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他的脸。

      他没哭只是看着窗外,觉得那些灯光很亮,亮得眼睛疼。

      但钱还在。奶奶把钱管得很好,从不乱花,也从不让他觉得缺什么。学费、生活费、偶尔想买的一两本闲书,奶奶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买羊奶粉和奶瓶的钱,当然也有。

      他只是很少去动那张卡。

      不是因为不想用。是因为每次看到它,他就会想起来——他们是怎么走的。

      那个声音,那个画面,那些碎片。

      那天傍晚他把纸箱放在自己床的旁边,靠墙的位置。放好之后又挪了一下,让纸箱刚好能晒到从窗口斜照进来的最后一点夕阳。然后去厨房帮奶奶端菜。

      晚饭是苦瓜炒蛋、清炒藤藤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花汤。奶奶做饭清淡,少盐少油,但味道刚刚好。蛋花汤里飘着几片嫩绿的葱叶,苦瓜切得薄薄的,苦味不重,带着一点回甘。

      “暑假打算做什么?”奶奶夹了一筷子藤藤菜放到他碗里。藤藤菜脆生生的,咬下去有轻微的咔嚓声。

      “不知道。”

      奶奶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苦瓜。

      水龙头的水冲在手上,凉丝丝的。他把碗一个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奶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的不是很大,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断断续续的人声和偶尔的广告音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黄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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